燕兒何處飛

時值仲夏，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熾烈陽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但那股無孔不入的燥熱，卻被宮墻內驟然降臨的肅穆寒氣生生壓了下去。

老佛爺與愉妃自五臺山禮佛歸來的鑾駕，于辰時正刻浩浩蕩蕩地駛入宮門。

儀仗煊赫，旌旗蔽日，那份皇家獨有的威儀，比離宮時更顯莊重。

宮女太監們垂首跪迎，連呼吸都放輕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粘稠的謹慎。

往日里偶爾能從角落傳來的嬉笑低語，此刻己銷聲匿跡，仿佛整個紫禁城都屏住了呼吸。

乾隆親自在乾清宮前迎候，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但眼底深處，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意味著，后宮那根緊繃的“規矩”之弦，將被再次擰緊。

永琪作為乾隆最看重的皇子，自然須臾不離地隨侍在君父左右。

他不僅要展現孝心，更要應對老佛爺關乎學業、政事的垂詢，神情恭謹，不敢有絲毫懈怠。

爾康身為御前侍衛中的佼佼者，肩負著整個迎駕過程的護衛之責。

他步履匆匆，指令頻發，必須確保從宮門到內廷的每一處崗哨、每一次交接都萬無一失。

沉穩如他，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連平日里較為閑散的爾泰和班杰明，也被卷入這繁瑣事務中。

爾泰被指派協助內務府清點、搬運從五臺山帶回的各類賞賜、經卷；班杰明則因其畫師身份，被要求即刻開始構思描繪鑾駕回宮盛況的畫卷，需不斷觀察、記錄場景。

他們西人，被突如其來的職責裹挾著，忙得腳不沾地，心力交瘁，竟是一時都顧不得漱芳齋里的兩位格格了。

與外界的喧囂和忙碌相比，漱芳齋內顯得過分的安靜。

紫薇坐在窗下的繡架前，指尖捏著銀針，引著彩線，在緞面上勾勒出繁復的花樣。

她試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平靜下來，但那不時微微蹙起的眉尖，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她比小燕子更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彌漫的不安。

而小燕子，則像一只被驟然關進陌生籠子的鳥兒。

她先是興奮地期待永琪他們來分享宮外的見聞，久候不至后，便漸漸焦躁起來。

她在花廳里來回踱步，一會兒擺弄一下花瓶里的荷花，一會兒又百無聊賴地趴在窗沿上，望著外面來去匆匆的宮人。

“紫薇，”她終于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種被遺忘的委屈和莫名的恐慌，“永琪他們怎么都不來漱芳齋了？

是不是老佛爺回來了，我們…我們就不能像以前一樣了？”

明月和彩霞小心翼翼地端上茶點，連她們的笑容都顯得有些勉強。

空氣中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紫薇放下針線，走到小燕子身邊，輕輕握住她因不安而微微發涼的手，柔聲安慰道：“別多想，老佛爺和愉妃娘娘剛剛回宮，永琪他們身為皇子、臣子，自然要去盡孝、盡責。

我們只需安守本分，謹言慎行，等他們忙過這陣子便好了。”

她的話語溫柔，卻帶著一絲自己也無法說服自己的不確定性。

那句“謹言慎行”，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己經提前套在了小燕子的身上。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心頭那股沒由來的煩悶卻揮之不去。

她隱隱感覺到，那道充滿新奇與快樂的宮墻，正在重新壘高。

將她與外面的世界和那份無拘無束的自由，徹底隔絕開來。

紫薇輕輕拉起小燕子的手，指尖傳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她替小燕子理了理鬢邊因焦躁踱步而散落的碎發，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小燕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自在。

雖然皇阿瑪體恤，特允我們今日無需前往乾清宮迎駕，免受那擁擠奔波之苦，但這宮里的禮數，終究是躲不開的。”

她的話語像羽毛一樣輕柔，卻一字一字的落在小燕子的心坎上。

小燕子抬起眼，對上紫薇那雙寫滿了了然與擔憂的眸子，心里的委屈又多了幾分。

紫薇稍稍停頓，仔細觀察著小燕子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才繼續慢慢地說道，確保每個字都印入對方腦海：“按規矩，午后我們需得整理儀容，先往慈寧宮給老佛爺請安，再轉道永和宮向愉妃娘娘問安。

這是必不可少的禮數，斷不能有誤，亦不能失了分寸。”

“慈寧宮…永和宮…”小燕子喃喃重復著，仿佛這兩座宮殿有千鈞之重。

話音剛落，她的眉頭狠狠地擰成了一個結，嘴唇不自覺地噘起，幾乎能掛上一個油瓶，滿臉都寫滿了不情愿。

光是平日里聽永琪、爾泰他們描述老佛爺那份不怒自威的儀態，想象著那雙仿佛能將人從里到外看個通透的眼睛，她就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渾身都不自在起來，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才好。

“我們非得去嗎？”

小燕子的聲音帶上了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哀求，她反手抓住紫薇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紫薇，我…我心里慌得很。

老佛爺她…她會不會不喜歡我？

我要是說錯話了怎么辦？

要是行禮的姿勢不對怎么辦？”

一連串的問題像豆子一樣倒出來，暴露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她不怕挨打挨罵，卻最怕那種無聲的威嚴和冰冷的審視，那比任何責罰都更讓她窒息。

紫薇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頭一軟，更是涌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她用力回握小燕子的手，試圖將自己的鎮定傳遞過去：“別怕，小燕子，有我在呢。”

她的聲音愈發柔和，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會一首陪著你，一步都不會離開。

行禮問安的時候，我都做在你前頭，你跟著我做便是。

老佛爺若問話，你想清楚了再答，若是不知道，或者心里沒底，就輕輕碰我一下，我來回話。”

她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撫平小燕子旗裝上的褶皺，動作輕柔而專注：“我們小燕子這么善良，這么可愛，只要我們把禮數做周全了，老佛爺和愉妃娘娘怎么會不喜歡你呢？

放輕松些，就當是去見兩位比較嚴肅的長輩，嗯？”

小燕子望著紫薇溫柔的眼神，那里面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只有全然的信任與支持。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盡管心里依舊像是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但至少，那只緊緊抓著紫薇的手，不再那么冰涼了。

“那…那好吧。”

她終于點了點頭，聲音雖還帶著點顫，卻多了幾分認命的勇氣，“我…我盡量不出錯。”

漱芳齋內，熾熱的光線透過窗欞，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卻照不亮那份彌漫在空氣中的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