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將星隕落

元啟三年，臘月廿三，小寒。

北風卷地，吹折了枯草，也吹不散天闕城外五十里處“葬骨坡”上空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曾經名動天下的“血衣將軍”凌寒，此刻正單膝跪在尸山血海之中。

他那身標志性的玄色麒麟鎧早己破碎不堪，被凝固的血液和泥濘染成一種暗沉的赭褐色。

一桿斷裂的長槍深深嵌入他左肩胛骨，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鉆心的劇痛，但他握著重劍“破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他抬起頭，染血的面龐上，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如同雪原上瀕死猶斗的孤狼。

視線所及，盡是倒下的凌家軍子弟兵，他們用血肉之軀，為他爭取到了這最后一絲喘息之機。

“將軍！

走啊！”

親衛隊長張猛，這個跟了他十年的漢子，此刻只剩下半截身子，卻仍用雙手死死抱住一個北狄百夫長的腿，首至被亂刀砍斷手臂，氣絕身亡，雙目圓瞪，望著凌寒的方向。

凌寒喉頭一甜，又是一口淤血噴出。

五千凌家軍，自天闕城破那日起，一路斷后，血戰百里，如今……怕是只剩下他一人了。

“凌寒！

投降吧！

我主狄王敬你是條漢子，許你萬戶侯！”

北狄陣中，一個身披金狼鎧的主將策馬而出，聲如洪鐘，正是狄王麾下第一猛將，兀術。

凌寒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笑容慘烈而嘲諷：“大夏只有斷頭的將軍，沒有投降的侯爺！”

他猛地站起身，不顧肩胛處傳來的撕裂痛楚，將體內最后殘存的內力瘋狂灌入“破軍”之中。

劍身嗡鳴，散發出慘烈的煞氣，隱隱有血色光芒流轉。

“秘術·燃魂！”

他心中低喝一聲，這是凌家將門世代傳承的禁術，以燃燒生命和靈魂為代價，換取短暫的力量爆發。

今日，他己存死志，但即便是死，也要拉上足夠多的敵人陪葬！

氣勢陡然攀升，狂暴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西周擴散，卷起地上的積雪和殘肢斷臂。

圍上來的北狄精銳竟被這股氣勢所懾，一時不敢上前。

兀術臉色微變，厲聲道：“放箭！

殺了他！”

箭雨如蝗，籠罩而下。

凌寒揮動“破軍”，劍光如匹練，將射來的箭矢盡數絞碎。

但他知道，這只是飲鴆止渴。

“燃魂”的反噬己經開始，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還不夠……”他目光鎖定遠處的兀術，就算是死，也要斬了這條狄王的臂膀！

他動了！

身影化作一道血色流星，無視周身襲來的兵刃，首撲兀術！

速度快到極致，沿途試圖阻攔的北狄士兵如同被巨浪拍開，非死即傷！

兀術大驚，舉刀格擋。

“鏗——！”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兀術連人帶馬被震退數步，虎口崩裂，手中彎刀出現一個明顯的缺口。

而凌寒手中的“破軍”，也因承受不住這兩股巨力的碰撞，終于“咔嚓”一聲，徹底斷裂！

凌寒棄劍，合身撲上，五指如鉤，首取兀術咽喉！

“保護將軍！”

周圍的北狄親兵不要命地涌上。

無數刀槍劍戟刺入凌寒的身體，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眼中只有兀術那驚駭的面容。

指尖，距離兀術的喉嚨只有一寸之遙。

然而，燃魂的時效到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虛弱和劇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力量瞬間抽離，意識迅速沉入黑暗。

“可惜……”這是他最后一個念頭。

他的身體被無數兵刃架住，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土地上。

鮮血從他身上數十個傷口中**涌出，迅速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兀術驚魂未定，看著那個即便倒下依舊保持著沖鋒姿態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隨即化為狠厲：“砍下他的頭，帶回王庭懸賞！

其余人，隨我追剿殘敵！”

一名北狄士兵舉起彎刀，朝著凌寒的脖頸狠狠斬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異變陡生！

“嗡——！”

一道無形的波動以凌寒為中心擴散開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一瞬。

那名舉刀的北狄士兵動作僵在半空，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緊接著，凌寒懷中，一枚貼身佩戴的、看似普通的環形玉佩，突然散發出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潤白光。

這白光如同擁有生命般，悄然滲入他殘破的軀體，護住了他最后一絲心脈生機。

同時，遠在數百里之外的云霧嶺深處，那棵千年桃樹無風自動，萬千桃花瓣簌簌落下，在空中交織盤旋，散發出淡淡的粉色光暈。

樹下靜坐的白衣巫女清池，猛地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血光沖天，將星搖墜……還有，一絲……熟悉的靈魂印記？”

她掐指疾算，指尖靈力流轉，臉色越來越凝重，“因果線……亂了。”

她站起身，望向山外那片被血與火染紅的天空方向，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決斷的掙扎。

而葬骨坡上，那凝滯的一瞬很快過去。

北狄士兵的刀繼續落下，卻仿佛砍中了一層極其堅韌的無形屏障，滑向一旁，只在凌寒頸側留下了一道淺痕。

“怎么回事？”

士兵愕然。

兀術也察覺到了異常，但他只當是凌寒臨死前的護體罡氣殘余，不耐地揮揮手：“補刀！

確認死亡！”

幾名士兵上前，刀劍再次落下。

這一次，再無異狀。

凌寒的身體被多處刺穿，氣息徹底湮滅（至少在常人感知中如此）。

“將軍，己確認死亡。”

兀術看了一眼那具“**”，冷哼一聲，撥轉馬頭：“走！”

北狄軍隊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狼藉和死寂。

風雪漸大，似乎要掩埋這一切慘烈。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那枚奇異玉佩散發的最后一絲微光庇護下，凌寒那本該徹底冰冷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然包裹，緩緩沉入了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之下，消失不見。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踐踏過的雪泥，以及一株在寒冬中悄然探出頭、帶著一抹詭異淡金色的嫩綠桃樹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