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爛泥

楔子：爛泥1983年的秋老虎，把黃土地烤得冒白煙。

***蹲在河埂上，手里攥著半截褲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河面上漂著的那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是秀蘭的。

旁邊那個小小的、己經看不出顏色的小背心，是小石頭的。

三天了。

從秀蘭抱著小石頭一步步走進這河*開始，***就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得像攤爛泥。

村里人說啥的都有。

“建國媳婦就是受不了窮，也是，跟著這么個窩囊廢，誰受得了？”

“我早說了，陳老大那性子，撐不起家！

被他弟拿捏得死死的，連自己老婆孩子都護不住，活該！”

“小石頭也是可憐，聽說昨天還餓肚子，被建軍媳婦搶了最后一口糊糊……”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的耳朵里，可他連抬頭反駁一句的力氣都沒有。

他確實窩囊。

生在**坳最普通的農家，上有偏心眼的爹媽，下有被寵得無法無天的弟弟陳建軍。

他打小就被教著“要懂事要讓著弟弟”，久而久之，腰就再也首不起來了。

地里的重活他干得最多，家里的好東西卻輪不到他。

娶了秀蘭，本以為有了自己的小家，可爹媽說“建軍還沒成家，你當哥的該幫襯”，他就把大半工分都交上去；陳建軍說“哥，我沒錢買煙”，他就把秀蘭偷偷塞給他的私房錢遞過去；張翠娥，就是他那未來的弟媳，三天兩頭來家里翻東西，罵秀蘭是“不下蛋的雞”，他就縮在一旁，喏喏地勸“翠娥，少說兩句，秀蘭她……她身子弱”。

他總想著，忍忍就過去了。

都是一家人，哪能真撕破臉？

首到三天前。

他從地里回來，老遠就聽見家里吵。

弟媳張翠娥叉著腰堵在門口，手里拎著個空瓦罐，唾沫星子噴了秀蘭一臉：“好你個賤蹄子！

敢藏白面！

我看你就是想獨吞，想****建軍！”

秀蘭抱著小石頭，臉色白得像紙，卻梗著脖子第一次頂嘴：“那是我給石頭留的，他發著燒，得吃點稀的……一個賠錢貨的病秧子，吃什么白面！”

陳建軍從屋里沖出來，一腳踹在秀蘭腿上，“給我搶過來！”

小石頭嚇得哇哇哭，伸手去抓媽媽，卻被張翠娥一把推開，“咚”地撞在門檻上，額頭瞬間起了個大包。

“石頭！”

秀蘭瘋了似的撲過去，抱著兒子的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沖上去想護著，卻被**一把拉住：“你干啥？

讓建軍教訓教訓這不懂事的！”

他娘在一旁哭天搶地：“我的兒啊，娶了媳婦忘了娘啊，連點白面都要藏起來……”他就那么僵在原地，看著秀蘭抱著哭嚎的小石頭，眼神里的光一點點滅了。

那眼神，比刀子還割心。

晚上，秀蘭沒哭，也沒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給小石頭喂了最后一口水，然后抱著他，坐在炕沿上，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就抱著小石頭走了。

沒人知道她要去哪，首到有人在河*發現了那兩件漂著的衣裳。

***瘋了似的跳進河里撈，河水涼得像冰，凍得他渾身發抖，可他撈上來的，只有滿手的泥。

他癱在河埂上，任由太陽曬得脊背發燙，任由蚊子在臉上叮出一個個包。

窩囊。

真窩囊。

他連自己的女人孩子都護不住，算什么男人？

活著，還不如死了干凈。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河中央。

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冰涼的河水順著褲腿往上爬，凍得他牙齒打顫。

“秀蘭……石頭……爹對不起你們……爹不是人……爹是個窩囊廢……要是……要是能重來一次……”他閉上眼，猛地往前一撲。

冰冷的河水瞬間灌滿了口鼻，窒息的痛苦讓他渾身抽搐。

彌留之際，他仿佛又看到了秀蘭嫁過來那天，紅著臉對他說：“建國，以后咱好好過日子，我給你生娃，咱攢錢蓋瓦房……”還有小石頭，剛會走路的時候，搖搖晃晃地撲進他懷里，奶聲奶氣地喊“爹”……心口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塊，疼得他恨不得立刻碎在這河里。

重來……讓我重來一次……我一定……一定不再當窩囊廢！

我要護著他們！

誰也不能欺負他們！

陳建軍，張翠娥，爹，娘……欠了我的，欠了秀蘭和石頭的，我要你們……加倍還回來！

這是***失去意識前，最后一個念頭。

河水流淌著，帶著一個懦弱男人遲來的、泣血的誓言，奔向不知名的遠方。

而**坳的這個秋天，似乎注定要埋葬些什么，又要在灰燼里，生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