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2744單

李倦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不是形容詞，是字面意義上的。

他的骨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潤滑液，每動一下，關節都在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胃里空蕩蕩，卻泛著一股因過度饑餓而引起的灼燒感，伴隨著若有若無的抽搐。

眼皮沉重得需要用意志力才能撐開，視野邊緣帶著常年睡眠不足帶來的灰暗噪點。

凌晨三點西十七分。

城市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大部分區域己然沉睡。

他騎著小電驢，穿行在空曠的街道上。

這是他今天的第74單，也是他開始跑外賣以來送出的第12744單。

“李倦，堅持，再送幾單……”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沙啞。

腦海里閃過幾個破碎的畫面：那張印著精美效果圖、如今己淪為笑話的爛尾樓預售合同；醫院ICU外冰冷的走廊和父親李建平用盡最后力氣揮手的畫面；母親周文靜在病床上氣若游絲地反復叮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所有這些，最終都化作了手機里一個個待還款的日期和金額，沉甸甸地壓在他每一根神經末梢上。

手機導航顯示，目的地是“濱江佳苑，12棟1204”。

一個高檔小區。

在小區門口被攔下登記后，他推著車走進小區。

12棟需要爬樓——電梯壞了。

看著漫長的樓梯，他眼前微微發黑。

他深吸一口氣，一手提著麻辣燙，一手扶著欄桿，開始向上爬。

六樓。

汗水從額角滲出，呼吸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粗重。

他想起白天接到的那通銀行催款電話，語氣禮貌卻不容置疑。

他又想起上周，公司“組織架構優化”的名單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終于，挪到了1204門口。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一個預想中的夜貓子租客，而是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很年輕，皮膚白皙，穿著一身質感極好的深紫色真絲睡袍，眼睛很亮，帶著一種奇特的審視感。

她看起來太“干凈”了，與這個被焦慮浸透的深夜城市格格不入。

“您的外賣。”

李倦垂下眼，將袋子遞過去。

女人沒有立刻接，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辛苦了。”

她開口，聲音悅耳，“這么晚還在跑。”

李倦愣了一下，“應該的。”

他含糊應道。

女人接過外賣，卻沒有關門。

“你的臉色很不好。”

“沒事，**病了。”

他不想多談，“祝您用餐愉快。”

他轉身走向樓梯間。

身后的門輕輕關上了。

下樓梯時，劇烈的眩暈感襲來，他靠在三樓轉角平臺的墻壁上，緩緩蹲了下來，**發顫的膝蓋。

就在這時，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平臺系統的提示音。

訂單異常提醒您配送的訂單（濱江佳苑12-1204）因超時送達，收到用戶差評。

依據平臺規則，扣除您本單配送費及信譽積分，并處五十元罰金。

超時？

差評？

李倦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冰冷的絕望瞬間蔓延到西肢百骸。

五十塊！

信譽積分！

為什么？

他猛地一拳砸在墻壁上，指骨傳來劇痛。

他蜷縮在角落，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

眼淚混著汗水滑落。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不如……就這樣算了……就在意識模糊時，一個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清晰得不可思議。

“給你差評的那個人，”李倦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去而復返的那個女人，正站在上一層的樓梯欄桿邊，俯視著他。

她頓了頓，緩緩說出了后半句：“三天后，會成為這邊世界滅世危機的導火索。”

李倦愣住了。

女人看著他呆滯的表情，嘴角微勾。

她走下幾級臺階，蹲下身，與他平視。

“而你現在要做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奇異的力量，“是去拯救世界。”

李倦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拿著這個，明天下午三點，到這個地址來找我。”

她遞過來一張紙條，“記得，帶**自己就行。

你那些債務和煩惱，暫時可以先放一放了。”

說完，她轉身上樓，房門再次關上。

李倦蜷縮在角落，手里攥著紙條，腦子里回蕩著那句荒謬絕倫的話。

他低頭看了看紙條，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門。

膝蓋還在疼，胃還在燒，差評的通知還在手機屏幕上冰冷地顯示著。

這一切是真實的嗎？

還是他終于瘋了？

遠處，傳來了城市黎明前垃圾車的轟鳴聲。

他送完了今天的第12744單外賣，收獲了一個差評，五十塊罰金，和一個……拯救世界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