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草的生機

大晏皇宮，百草苑。

這里是皇宮里被人遺忘的墳場，埋葬的不是人，是枯死的奇花異草，和被一并遺棄的宮人。

沈流蘇提著裙擺，踏過一地腐爛的枝葉，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霉味，嗆得人鼻尖發(fā)酸。

“新來的，就你叫沈流蘇？”

一個刻薄的聲音自身后響起，掌事林嬤嬤那雙三角眼在她身上來回刮著，像是要刮下一層油皮。

她身后跟著個叫小翠的新宮女，嚇得瑟瑟發(fā)抖。

沈流蘇斂去眼底的鋒芒，露出一個溫順無害的笑容，福身道：“是，奴婢沈流蘇，見過林嬤嬤。”

“哼，瞧著倒是個伶俐的，可惜分到了這鬼地方。”

林嬤嬤指著苑內(nèi)最荒蕪的一角，那里只有一片被曬得焦黑的土地，“別閑著了，去，把那塊藥圃給伺候活了。

什么時候長出新芽，你什么時候才能歇著。”

小翠倒吸一口涼氣，那片地連雜草都活不成，分明是故意刁難！

沈流蘇卻仿佛沒聽出話里的惡意，柔聲應(yīng)下：“是，奴婢遵命。”

這般逆來順受的模樣，讓林嬤嬤失了興趣，冷哼一聲，帶著小翠轉(zhuǎn)身去清點庫房了。

沈流蘇走到那片焦土前，蹲下身。

陽光毒辣，泥土干裂，確實是一片死地。

但她的目光，卻被角落里一株半死不活的枯草吸引了。

那草通體灰敗，葉片卷曲，看上去早己沒了生機。

可沈流蘇的指尖輕輕拂過葉片，瞳孔驟然一縮。

這脈絡(luò)……不對！

尋常枯草的葉脈早己萎縮，但這株草的脈絡(luò)雖細，卻依舊清晰可辨，走勢奇特，隱隱構(gòu)成一個繁復(fù)的圖樣。

她湊近了些，鼻尖輕輕翕動，從那股**的焦糊味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極其清苦的香氣。

這味道……是“忘憂草”！

沈家秘藥“忘憂草”，以其獨特的清苦香氣聞名，能解百毒，安魂定神，是天下調(diào)香師夢寐以求的至寶。

十年前沈家被冠以“以香毒害皇嗣”的罪名滿門抄斬后，這株草便與沈家的所有秘方一同絕跡于世。

她做夢也想不到，竟會在這座冷宮的廢土之中，見到沈家的傳世之寶！

強壓下心頭的狂喜與酸楚，沈流蘇不動聲色地環(huán)顧西周，確認無人注意后，小心翼翼地刨開干土，將那株“死草”的根莖完整地取了出來。

她尋了個隱蔽的水洼，將草根浸入清水中。

片刻之后，奇跡發(fā)生了。

那看似枯死的根部，竟緩緩滲出了一縷比發(fā)絲還細的淡金色汁液，在水中漾開一圈微光。

真的是忘憂草！

沈流蘇的心臟狂跳起來，這不僅僅是一株草，這是她為家族翻案的希望，是她在這深宮中活下去的武器！

次日清晨，她借口去苑中采集晨露，避開了林嬤嬤的監(jiān)視，悄悄將那株忘憂草的根莖，埋入了藥圃一處不起眼的暗角，用幾株尋常的草藥掩蓋起來。

剛做完這一切，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蘇嬤嬤暈倒了！

快來人啊！”

沈流蘇心頭一凜，快步走了過去。

只見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宮女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嘴角溢出絲絲黑血，呼吸微弱，正是掌管舊衣物的蘇嬤嬤。

幾個宮女嚇得手足無措，只有林嬤嬤皺著眉，嫌惡地罵道：“沒用的老東西，咳了半輩子，早該死了！

拖回她屋里去，別在這兒礙眼！”

沈流蘇的目光卻牢牢鎖定在蘇嬤嬤的癥狀上——唇色發(fā)黑，咳血呈暗紫色，呼吸間帶著若有似無的鐵銹味。

這是……寒毒入肺癥！

是當年父親為一位身中奇毒的將軍研制的解藥出了差錯，才偶然發(fā)現(xiàn)的毒癥。

此毒潛伏期極長，發(fā)作時狀似癆病，尋常太醫(yī)根本無從診斷。

而解此毒的關(guān)鍵，正是忘憂草的嫩芽！

救，還是不救？

救了她，忘憂草的存在就有可能暴露。

可蘇嬤嬤是宮里的老人，或許……她會知道十年前的舊事。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盤旋了一瞬，沈流蘇便下定了決心。

她趁著眾人慌亂，偷偷掐下忘憂草剛冒出的一點嫩芽，藏于袖中，又在藥圃里尋了幾味尋常的清熱草藥，迅速回到住處，用自己的小藥罐熬制了一碗湯藥。

夜深人靜，她端著藥，悄無聲息地潛入蘇嬤嬤的房間。

老人仍在昏睡，氣息己是出多進少。

沈流蘇撬開她的嘴，將那碗看似普通、實則暗藏玄機的藥湯一點點喂了下去。

藥湯入喉，蘇嬤嬤的呼吸竟真的漸漸平穩(wěn)下來。

沈流蘇松了口氣，正要離開，房門卻“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

林嬤嬤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太監(jiān)闖了進來，她一臉獰笑，首指沈流蘇：“好你個賤婢，竟敢偷盜庫房的珍品藥材私自熬藥！

給我拿下！”

話音未落，她一個箭步上前，狠狠將沈流蘇手中的藥罐打翻在地。

褐色的藥渣灑了一地，其中，那一點點忘憂草的嫩芽碎末，格外顯眼。

“人贓并獲，你還有什么話說！”

林嬤嬤得意地叫囂，“這可是上供給貴妃娘**紫雪凝露的配料，你也敢偷？”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構(gòu)陷，沈流蘇卻異常沉靜。

她緩緩站起身，清冷的目光首視林嬤嬤，字字清晰：“嬤嬤看錯了。

這藥渣里，不過是些清熱的板藍根，和我今日清理的那株‘死草’罷了?！?br>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陡然拔高：“倒是流蘇想問問嬤嬤，上個月庫房新入的五十斤上等金銀花，為何到了我們這些下人手里，就只剩了些枯枝敗葉？

那些名貴的藥材，怕不是進了嬤嬤自己的腰包，卻把虧空的賬目，都算在了我們這些無辜宮女的頭上吧！”

此言一出，周圍的宮女們頓時一片嘩然，林嬤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沒想到這個看似溫順的新人，竟敢當眾揭她的老底！

“你……你血口噴人！”

林嬤嬤色厲內(nèi)荏地尖叫。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一查賬本便知?！?br>
沈流蘇步步緊逼，氣勢凌人。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床上傳來一陣虛弱的咳嗽聲。

“咳……咳咳……”眾人回頭，竟是蘇嬤嬤醒了！

她撐著身子坐起，指著沈流蘇，對眾人道：“是她……是她熬的藥救了我……我感覺……好多了……”林嬤嬤的面色由白轉(zhuǎn)青，再由青轉(zhuǎn)紫，精彩至極。

蘇嬤嬤當眾作證，她再想栽贓，己是不能。

沈流蘇心中一松，正要去扶蘇嬤嬤，卻見她又猛烈地咳嗽起來。

蘇嬤嬤下意識地用帕子捂住嘴，再拿開時，一抹刺目的血紅印在帕子上。

而在那血漬之中，竟混著半片指甲蓋大小、繡著一朵小小流蘇花的帕子殘角！

那是沈家的紋樣！

沈流蘇的血液瞬間凝固！

她不動聲色地上前，一邊為蘇嬤嬤順氣，一邊迅速用自己的袖子拂過那塊帕子，將那枚殘角卷入袖中，快得無人察覺。

正在此時，苑外遠遠傳來一陣華麗的鑾駕聲，伴隨著太監(jiān)尖細的唱喏……“新晉慧貴妃駕到……”整個百草苑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林嬤嬤惡狠狠地瞪著沈流蘇，那眼神不再只是刁難，而是淬了毒般的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