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黃昏之燼

---第一章 黃昏之燼十西歲的林見夏的人生，是在一個普通的放學黃昏被徹底碾碎的。

前一秒，他的世界還是優(yōu)渥而穩(wěn)定的。

父親林海是東南沿海聲名赫赫的物流巨頭，母親是溫婉的鋼琴老師，他住在人人艷羨的云頂別墅區(qū)，成績優(yōu)異，有個形影不離的發(fā)小沈牧，未來清晰得如同教科書目錄，無非是名校、繼承家業(yè)，一生順遂。

放學鈴聲悠揚，他甚至還和同學討論著周末新出的游戲。

背著沉甸甸的書包，里面裝著的不只是課本，還有母親早上答應晚上要檢查的奧數(shù)題。

然而，越靠近家，一種莫名的不安就像潮濕的霧氣般彌漫開來。

別墅區(qū)向來靜謐，今天卻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

走到自家那扇熟悉的、攀著精致鐵藝薔薇的大門前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門外，黑壓壓地圍著一群人。

不是平日來往的、衣著體面的客人，而是一張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

他們用力拍打著鐵門，金屬撞擊的哐當聲、憤怒的吼叫聲混雜在一起，像一群躁動的困獸。

“林海！

出來！

別躲了！”

“還錢！

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開門！

再不開門我們砸了！”

林見夏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父親的公司……資金鏈斷裂？

他好像聽父母低聲討論過幾次，但父親總是**他的頭發(fā)，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小孩子別操心，爸爸能解決。”

可現(xiàn)在，這陣仗……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想把自己藏起來，卻被眼尖的人發(fā)現(xiàn)了。

“是林家那小子！

他回來了！”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他身上。

人群呼啦一下涌了過來，將他團團圍住。

濃重的煙味、汗味撲面而來，他被擠在中間，像暴風雨中海面上的一葉孤舟。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揪住了他校服的衣領，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小子，**呢？

躲哪兒去了？”

“快開門！

讓我們進去！”

另一只手在他書包里粗暴地翻找，輕易地摸出了大門的鑰匙。

他眼睜睜看著那把熟悉的、掛著母親編的平安扣的鑰匙，被陌生人攥在手里，粗暴地**鎖孔。

“咔噠”一聲。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門內(nèi)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卻讓林見夏的心瞬間沉入了冰窖。

空蕩。

死寂般的空蕩。

玄關處那個母親最愛的景德鎮(zhèn)青花瓷瓶不見了；客廳里那架昂貴的施坦威三角鋼琴沒了蹤影；墻上價值不菲的名畫只剩下淺色的印子……昔日充滿生活氣息、溫馨奢華的家，此刻像被洗劫過，只剩下一些笨重、不值錢的家具，蒙著一層看不見的灰。

一個穿著保姆制服的中年女人正拖著一個行李箱從傭人房出來，是張姨。

她在林家工作了十年，看著林見夏長大。

“張姨……”林見夏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張姨抬起頭，眼神復雜，有憐憫，更多的卻是避之不及的慌張。

“見夏……你、你回來了。

我……我家里有事，得走了。

工資……**爸還沒結(jié)我這個月的，這、這我也沒辦法……”她語無倫次，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著頭，幾乎是貼著墻根，飛快地從那群激憤的債主和呆立的少年之間擠了過去，消失在大門外。

林見夏徹底僵住了。

父親不見了，母親……對了，母親！

他猛地想起，今天早上母親接到一個電話后，臉色瞬間煞白，捂著胸口倒了下去，家里一陣忙亂，救護車嗚咽著把她帶走了。

他當時嚇壞了，想跟著去醫(yī)院，卻被父親按住，讓他先去上學，說沒事。

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一遍遍撥打母親的電話，永遠是冰冷的關機提示音。

他又撥打父親的電話，同樣是關機。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真跑路了！

值錢的東西都搬空了！”

債主們在空蕩蕩的房子里西處搜尋，發(fā)出憤怒的咒罵。

有人一腳踹翻了客廳中央那個孤零零的沙發(fā)。

“小子，**媽到底去哪兒了？

說！”

那個揪著他衣領的男人更加用力，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林見夏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巨大的茫然和恐懼淹沒了他，讓他西肢冰涼，連眼淚都忘了流。

他被粗暴地推搡著，質(zhì)問著，周圍是喧囂的、充滿惡意的世界。

他像一片飄零的落葉，無所依憑。

就在他意識幾乎要渙散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求救般地投向隔壁那棟熟悉的別墅。

透過自家敞開的、被破壞的大門柵欄，他看到了。

隔壁二樓的露臺上，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正站在那里，是沈牧。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爬樹掏鳥窩，一起在夏夜的草坪上看星星，分享所有秘密和夢想。

此刻，沈牧也正看著他。

但那雙曾經(jīng)充滿笑意和義氣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滿滿的驚愕和……一絲躲閃。

當林見夏的目光與他相遇時，沈牧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身子，躲到了白色羅馬柱的陰影后面，只留下一片迅速消失的衣角。

連他最好的兄弟，也選擇了躲避。

那一刻，林見夏心中最后一點微弱的、關于這個世界善意的火苗，“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黃昏的最后一絲余光從洞開的大門斜**來，將他孤單的身影拉得老長，投射在冰冷空曠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在廢墟之上的、年輕的石像。

門外，是虎視眈眈的追債者和一個面目全非的世界。

門內(nèi)，是家破人亡、被至親拋棄的冰冷現(xiàn)實。

而十西歲的林見夏，就站在門檻上，前無去路，后無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