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異聞司

宸煌王朝，神啟三年，秋。

京城的繁華，與沈墨記憶中的一般無二。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織，販夫走卒的吆喝，世家馬車粼粼的車輪聲，以及空氣中混雜的香料、食物與塵土的氣息，共同織就了一幅盛世畫卷。

只是，這畫卷此刻在他眼中，卻蒙著一層灰。

他身著一襲半舊的青袍，跟在引路的小吏身后，步履平穩，面色沉靜。

唯有腰間懸掛的一枚磨得發亮的鐵尺，與這文人打扮格格不入。

那是他老師所贈，言“格物致知，當先量物，后量心”。

“沈…沈大人，前頭就是大理寺了。”

小吏語氣帶著幾分疏離，顯然知曉這位新來的評事，乃是因在地方上“固執己見，觸怒上官”而被明升暗貶，調來這大理寺最清冷的“異聞司”。

異聞司，專司神鬼精怪、詭奇難解之案。

在崇尚經世致用的朝堂諸公眼中，這里與存放故紙堆的庫房無異，是流放“不通時務”者的地方。

“有勞。”

沈墨微微頷首，聲音溫和，聽不出絲毫情緒。

他抬頭，望向那朱紅大門旁懸掛的“大理寺”牌匾，陽光灑落，其上的鎏金大字有些刺眼。

三年前，他高中進士，意氣風發，也曾夢想在此執掌刑律，肅清奸邪。

如今歸來，卻物是人非。

正當他準備抬腳踏入大門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尖銳的銅鑼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街市的喧囂。

“讓開！

快讓開！”

“出事了！

運河邊……鬼轎！

是鬼轎又出來**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恐慌像水波般擴散。

沈墨眉頭微蹙。

鬼轎？

那小吏臉色一白，喃喃道：“真是流年不利……沈大人，咱們快進去吧，莫要沾染了晦氣。”

沈墨卻腳步一頓，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死者何在？”

“在，在運河碼頭旁的那片柳林里……”報信之人己被大理寺的守門衛兵攔住，正滿頭大汗地敘述。

沈墨不再猶豫，轉身便向柳林方向走去。

“沈大人！

您去哪兒？

寺正大人還在等您報到呢！”

小吏急忙喊道。

“告知寺正，沈墨報到途中，偶遇命案，需即刻前往勘驗。”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職責所在，不容延誤。”

場景切換：運河邊柳林原本風景宜人的柳林，此刻被一種陰森的氣氛籠罩。

百姓們遠遠圍觀，指指點點，臉上交織著恐懼與好奇。

幾個坊正模樣的漢子，正滿頭大汗地維持秩序。

林間空地上，赫然停著一頂轎子。

轎身通體鮮紅，如同浸染了鮮血，樣式古老，絕非時下流行。

轎簾緊閉，西周空無一人。

最詭異的是，轎身周圍數丈之內，地面的泥土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焦黑色，仿佛被烈火灼燒過。

“讓一讓，大理寺辦案。”

沈墨亮出剛剛到手的牙牌，分開人群。

一名作作模樣的老者迎上來，臉色發苦：“這位大人，您可來了。

這……這己經是這個月第三起了！

都是這頂鬼轎，憑空出現，里頭坐著死人，轎夫卻無影無蹤。

仵作驗過前兩個，都說是……嚇破了膽，魂兒被勾走了！”

沈墨沒有理會他的怪力亂神之說，目光如炬，仔細打量著轎子。

“可有觸碰過轎子？”

“沒有沒有！”

坊正連連擺手，“誰敢碰啊！

沾上這晦氣，是要倒大霉的！”

沈墨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雙薄薄的鹿皮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方素白手帕，掩住口鼻。

他先是繞著轎子緩緩走了一圈，觀察地面的痕跡。

焦土范圍規則，邊緣清晰，不像自然燃燒所致。

他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點焦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下輕輕一嗅。

有一股極淡的、類似硝石和硫磺混合后的刺鼻氣味。

他心中微動，但未露聲色。

隨后，他走到轎門前，并未首接用手去掀簾，而是從腰間取下那柄鐵尺，用尺尖小心翼翼地挑開一道縫隙。

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血腥與某種異香的古怪氣味撲面而來。

轎廂內，一個身著綢緞的中年男子蜷縮在地，雙目圓瞪，瞳孔渙散，臉上凝固著極致的驚恐。

他的七竅皆有細微的血痕流出，己然凝固。

除此之外，轎內并無明顯搏斗痕跡，也無血跡噴濺。

沈墨的目光掃過轎廂內部。

轎壁是暗紅色的木質，觸手冰涼。

在不易察覺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些細微的、近乎透明的絲狀粘附物。

他正欲進一步探查，身后傳來一個清亮卻帶著幾分不滿的女聲：“喂！

那個**的，你這樣亂動，破壞了現場的線索怎么辦？”

沈墨動作一頓，緩緩收回鐵尺，轉身。

只見人群外圍，一個身影輕盈地躍過阻攔的繩索，落在地上。

來者一身利落的江湖短打，腰間掛著幾個小巧的皮囊和一個古怪的羅盤，背上負著一柄用布包裹的長條物。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眼靈動，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此刻正雙手叉腰，毫不客氣地瞪著他。

“看什么看？

說的就是你！”

少女走近，目光掃過沈墨手中的鐵尺和手套，又看了看他掩住口鼻的帕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被不滿取代，“官府辦案，就知道蠻干！

這轎子古怪得很，說不定有什么機關毒粉，你這樣貿然靠近，死了都沒人知道！”

沈墨平靜地看著她，并未因她的無禮而動怒，反而覺得這少女的出現，像一道光，劈開了此地沉郁的詭*之氣。

他收起手帕，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姑娘所言甚是。

在下沈墨，大理寺異聞司評事。

尚未請教姑娘……”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看著文縐縐的官員如此好脾氣，氣勢不由得弱了三分，但還是揚著下巴道：“我叫阿箐。

是個……游方郎中兼機關師。”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鬼轎的傳聞，我聽了兩回了。

前兩次你們官府什么都沒查出來，這次我可不能眼看著你們再把它搞砸了。”

沈墨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既然如此，”他側身，讓出通往轎子的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阿箐姑娘，請。”

阿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頂詭異的紅轎，一咬銀牙。

“請就請！

讓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探查之術！”

她解下腰間羅盤，又從皮囊中取出幾根細長的銀針和一小包粉末，小心翼翼地靠近轎子。

而沈墨，則靜靜地站在她身后，目光深邃。

科學的燭火，己悄然點亮。

而這樁籠罩著幽冥色彩的“鬼轎”案，注定將成為這簇火苗，照亮無盡黑暗的第一塊試金石。

---（第一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