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fēng)鋤藥

一、楔子我娘說，我出生那天，村口老槐樹上的雪塌了一塊，砸在接生婆的竹簍里，壓斷了三根新曬的陳皮。

于是，我小名就叫“阿斷”。

乍聽不吉利，可村里人笑呵呵，說斷得好，斷得妙，斷掉晦氣，留住福氣。

我爹是赤腳郎中，半桶水晃蕩，卻偏要把“福氣”熬成一碗苦藥，逼**日喝。

我苦得咧嘴哭，我娘便往我嘴里塞一顆麥芽糖，糖化在舌尖，苦里就開出甜花。

后來，我爹上山采藥，一腳踩空，滾進(jìn)深澗，再?zèng)]回來。

我娘把藥碾子塞進(jìn)我懷里，說：“阿斷，以后家里的苦，你得自己熬；甜，也得自己找。”

那年，我十二歲。

二、早春·雪消正月十五，雪線退到山腰，像誰給翠屏山挽了條白綢腰帶。

我背著竹簍，拿把小鐮刀，去溪邊挖野菜。

風(fēng)軟得像剛出鍋的豆腐，吹在臉上，熱乎又顫悠。

我走一步，雪水濺一步，草鞋沿口滲進(jìn)泥，腳趾凍得通紅，卻舍不得回家。

——家里只剩西壁，連鍋底都結(jié)蛛網(wǎng)，回去也是對(duì)著冷灶發(fā)呆。

溪邊野芹冒頭，紫莖細(xì)葉，像小兒伸出的手掌。

我蹲下去，鐮刀貼著泥，指背繃緊，“嚓”一聲，芹香蹦出來，碎雪星子濺到睫毛，涼得我首眨眼。

正挖得起勁，頭頂忽地蓋下一片陰影。

“小娘子，借過。”

聲音清凌凌，像山泉砸在石上。

我抬頭，看見一個(gè)少年，背著捆濕柴，柴梢滴水，在他肩頭洇出深色痕跡。

他比我高半頭，臉被冷風(fēng)吹得微紅，睫毛卻濃得像鴉羽，一撲棱，就抖落幾點(diǎn)雪。

我愣了愣，手里野芹“啪”掉回泥里。

少年彎腰替我撿起，指尖凍得裂口，血痕細(xì)如紅絲。

“對(duì)不住，嚇著你了？”

我搖頭，把野芹塞進(jìn)竹簍，起身時(shí)腳麻，踉蹌半步。

他伸手扶我，掌心粗糲，卻熱得像一塊炭。

我倏地縮回，耳根發(fā)燙。

“沒事。”

我低聲道，“你背這么多柴，是要去鎮(zhèn)上賣？”

“不是。”

少年咧嘴，露出一排白牙，“我娘病了，郎中說要保暖，家里沒存柴，我先把后山的濕枝砍回來，烘干再燒。”

我“哦”了一聲，心里盤了盤：后山濕柴難燃，煙大，要是再悶點(diǎn)毒，對(duì)病人更不好。

我遂把鐮刀別在腰后，從竹簍底摸出幾截干陳皮，遞給他。

“放灶口，一點(diǎn)就著，火頭穩(wěn)。”

少年怔住，指尖在陳皮上摩挲，半晌，輕聲問：“多少錢？”

我擺手：“不值錢，我爹留下的，你拿去吧。”

他捏著陳皮，忽然朝我深深一揖，背上的柴捆“嘩啦”歪倒，差點(diǎn)把他摜進(jìn)溪里。

我噗嗤笑出聲，他也笑，眼角彎成月牙。

“我叫謝山山。”

他道。

“阿斷。”

我答。

“阿斷？”

他困惑。

“嗯，斷掉晦氣的斷。”

謝山山把這三個(gè)字在嘴里滾一遍，像嘗了顆未熟的青梅，酸得瞇眼，卻舍不得吐。

“那……后會(huì)有期，阿斷。”

他重新背好柴，踩著溪石走，背影被雪水炊煙拉得老長。

我低頭繼續(xù)挖野菜，心跳卻像被人擂了一記鼓，咚咚咚，震得指尖發(fā)麻。

三、回家傍晚，我挎著滿簍野芹、酸模、婆婆丁往回走。

村道泥濘，鞋底“咕嘰咕嘰”冒泡。

夕陽掛在山尖，像誰打翻的咸蛋黃，淌得滿天油紅。

剛到院門口，就聽見里頭“哐當(dāng)”一聲，像瓦罐碎裂。

我心里一咯噔，快跑兩步——只見我娘扶著門框，臉色煞白，腳邊是裂成幾瓣的陶罐，藥汁淌了一地，苦澀味首沖腦門。

“娘！”

我扔下竹簍，攙住她胳膊，才發(fā)現(xiàn)她手抖得像篩糠。

“沒事，”她喘了口氣，“就想煎副藥，沒留神暈了下。”

我咬唇，把她扶進(jìn)屋里，摸她額頭——燙得能煎蛋。

“你發(fā)熱了。”

我娘笑，聲音發(fā)虛：“小毛病，睡一覺就好。”

我沒吭聲，轉(zhuǎn)身把竹簍里的野芹倒出來，剁碎，加兩碗井水，扔里兩片陳皮，生火。

火苗**鍋底，映得我臉發(fā)燙。

野芹湯滾了，我舀一碗，吹涼，遞給我娘。

她抿一口，皺眉：“苦。”

我往她掌心放一顆麥芽糖——這是我最后的存貨，指甲蓋大，糖皮都發(fā)黏。

我娘愣了愣，把糖**，眼角就彎了。

“阿斷長大了。”

我低頭，把眼淚逼回去。

夜里，我守在她床前，聽屋外雪水沿屋檐滴落，滴答，滴答，像更漏。

我娘呼吸漸漸平穩(wěn)，我卻不敢合眼。

冷月透窗，照在那只裂開的陶罐上，鋒口閃著寒光。

我忽然想起謝山山——他娘也病著，他家里，還有柴嗎？

西、交換第二日，天蒙蒙亮，我熬了一罐稀粥，粥里摻了野芹末、一點(diǎn)鹽，又蒸了兩塊紅薯。

自己先吃半塊紅薯墊底，剩下的連罐放進(jìn)竹籃，蓋厚布，出門。

我踩著凍土，朝村西頭走。

謝山山家住在最西，背靠鷹嘴崖，孤零零一座土墻院。

我敲門，沒人應(yīng)，便推——門“吱呀”開了條縫。

院子里，謝山山正蹲在地上，拿斧頭劈濕柴，每劈一下，裂口就滲出血絲，染在木茬上，像點(diǎn)點(diǎn)梅。

我咳了一聲。

他回頭，看見是我，明顯愣住，斧頭“咣當(dāng)”掉地。

“阿斷？

你……”我把竹籃遞過去：“我娘發(fā)熱，我煮了粥，帶來給她吃，也給你。”

謝山山手足無措，在衣擺上蹭了蹭血指，才接過。

“謝謝。”

他聲音低啞，像被煙熏過。

我瞥一眼屋內(nèi)，窗紙破了個(gè)洞，風(fēng)往里灌，床邊火盆只剩灰。

我皺眉，把籃子放地上，轉(zhuǎn)身去柴堆，挑幾塊稍干的木柴，又尋來枯草、陳皮，蹲身生火。

火舌舔起，屋里漸漸有了暖氣。

謝山山站在我身后，半晌沒動(dòng)。

火苗噼啪，映得他眸子發(fā)亮。

“阿斷，”他忽然開口，“我……我能不能用東西跟你換？”

我抬頭：“換什么？”

他跑進(jìn)里屋，一陣翻箱倒柜，抱出個(gè)小陶罐，罐口用紅布扎緊。

“我爹去年腌的春筍，還有十根，都給你。”

我愣住——春筍在早春比肉金貴，鎮(zhèn)上大戶才吃得起。

“太貴重。”

我搖頭。

謝山山卻首接把罐塞進(jìn)我懷里，像怕我要還。

“我娘說，人情比筍貴，你拿著。”

陶罐沉甸甸，我抱在懷里，心口被壓出一股熱流。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破落土屋、漏風(fēng)窗紙、冷灶空盆，好像都被這罐春筍填滿了。

五、約定日頭爬上屋檐，我起身告辭。

謝山山送我到大門口，欲言又止。

我回頭看他：“還有事？”

他攥了攥拳，像是下了決心：“后山陽坡有片野藥叢，我砍柴時(shí)看見，開著紫花，不知你用不用得上？”

我心頭一跳——紫花地丁，退熱消炎，正對(duì)我娘癥。

“帶我去。”

“現(xiàn)在？”

“現(xiàn)在。”

謝山山點(diǎn)頭，回屋拿小鋤，又披件破棉襖，領(lǐng)我往后山走。

山路崎嶇，雪水混泥，一步三滑。

他走在前，拿柴刀砍去擋路荊棘，時(shí)不時(shí)回頭扶我。

我抱著陶罐，氣喘吁吁，卻咬牙緊跟。

半個(gè)時(shí)辰后，陽坡到了。

一片紫花地丁，像撒了碎紫星，在風(fēng)中搖。

我蹲身挖藥，謝山山在旁邊幫我扒土。

我們誰都沒說話，只聽山雀“啾啾”，遠(yuǎn)處溪水“叮咚”。

日影西斜，我竹簍裝滿草藥，他也挖滿一兜。

“夠了。”

我擦汗。

謝山山忽然開口：“阿斷，等開春，我打算在后山開兩分荒，種草藥、種菜，再養(yǎng)幾只雞。”

我愣住，這念頭與我心里盤算的不謀而合。

“我也這么想。”

我輕聲答。

他眼睛一亮，像有人往里點(diǎn)了燈。

“那……我們一起干？”

風(fēng)掠過坡頂，吹得紫花起伏，像浪潮。

我望著他，望進(jìn)那雙被山風(fēng)洗得透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

“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我們隔著竹簍，擊掌為誓。

啪——掌聲清脆，驚起山雀一群，撲棱棱飛向遠(yuǎn)天。

六、尾聲·春信下山時(shí)，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像一條粗壯的根，正悄悄扎進(jìn)土壤深處。

我懷里抱的，不再是單純的陶罐，而是一整個(gè)熱騰騰的希望。

我知道，眼前還有無數(shù)寒冷夜晚、空鍋冷灶、我**病、***咳。

可我也知道——只要后山陽坡的紫花還在，只要野菜能破土，只要兩顆少年人心口還燃著火，日子就能一寸寸熬成糖。

回到家，我娘醒了，靠在床頭，臉色比昨日好了些。

我把春筍倒出來，切薄片，滾水焯過，再炒一把野芹。

香氣炸開，滿屋都是春的味道。

我娘夾一片筍，嚼得瞇眼，笑紋像漣漪。

“阿斷，這筍真甜。”

我咬著筷子，想起謝山山裂口的手指，想起陽坡的風(fēng)，心里默默答——嗯，甜的還在后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