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冬至

**二十八年，冬。

天還墨黑，淀山湖上浮著一層濕冷的霧氣。

風從水面上刮過，鉆進馬援村的茅草屋里，冷得刺骨。

張德金輕手輕腳地從床上起來，怕吵醒睡在里側的媳婦阿秀和六歲的女兒招娣。

他摸黑穿上那件厚實的舊棉襖，搓了搓手，推開灶披間的破木門。

他是村里的廚子，手藝是祖傳的。

今天冬至，他得早點給村東頭幾位孤寡老人熬一鍋熱乎乎的魚羹。

灶膛里的火生起來，橘紅色的光跳到他臉上，才三十歲的人，眉宇間己有了操勞的痕跡。

他往大鐵鍋里舀了幾瓢冰冷的湖水，又從水盆里拎出兩條昨晚就收拾干凈的鯽魚。

魚不大，是昨天在湖邊下的絲網捕到的。

水開始冒起細密的蟹眼泡。

張德金把魚骨、魚頭放進去，又拍了一塊老姜，扔了幾段蔥白。

火不能大，得用文火慢慢地“吊”，讓魚里的鮮味一點點逼到湯里。

他蹲在灶前，看著那微微滾動的湯水，聽著柴火輕輕的噼啪聲。

“德金，這么早？”

父親張老栓披著件舊棉袍，咳嗽著走了進來，手里提著個小板凳。

母親跟在后面，手里拿著針線活。

“爹，媽，天冷，你們多睡會兒。”

張德金忙說。

“人老了，睡不踏實。”

張老栓在灶口邊坐下，伸手烤著火，“給三叔公他們熬魚羹？”

“嗯，應承好的。”

湯色漸漸轉成淡淡的奶白，香氣也出來了。

張德金把片好的魚肉絲滑進去，用長筷子輕輕撥散。

看著魚肉從透明變成玉白，他撒上一把切得細細的蔥花，又小心地點了幾滴米醋。

他拿勺子舀了一點，吹了吹，先遞給父親嘗咸淡。

張老栓抿了一口，瞇著眼咂摸一下：“嗯，鮮，味道正好。”

這時，阿秀也起來了，一邊整理著衣裳，一邊把還在揉眼睛的招娣抱到懷里暖和。

“熬好了？

我趁熱給三叔公他們送過去。”

阿秀說著，拿出一個用舊棉絮裹得嚴嚴實實的瓦缽。

“路上當心，地滑。”

張德金把滾燙的魚羹盛進瓦缽，仔細包好，放進阿秀提著的籃子里。

“曉得了。”

阿秀拎起籃子，又摸了摸招娣的頭，“乖，跟爺爺奶奶在家，娘一會兒就回來。”

送走阿秀，張德金沒歇著。

他走到墻角，拿起一個魚簍和一把細長的魚叉。

鎮上日軍據點的佐藤中隊長派人傳過話，想吃地道的河豚刺身，出了價。

他不想接這晦氣活兒，但**的要求，沒人敢明著拒絕。

淀山湖水域寬闊，連接著蘇滬，這季節水深，從沒結過冰。

他扛起自家那條小木船下了水，船底擦著岸邊的淺灘，發出沙沙聲。

湖水黑沉，冒著寒氣。

他搖著櫓，船破開濃霧，晃晃悠悠朝湖心去。

到了那片水流較急、水草豐茂的地方，他停了船，穩住身子，目光像鷹一樣掃視著水下。

突然，他手臂一振，魚叉閃電般扎進水里，提起時，叉尖上一條圓鼓鼓的河豚正拼命掙扎，身上的棘刺都豎了起來。

他把河豚扔進魚簍。

這東西，味美，命毒。

**當年手把手教他處理河豚時反復叮囑，心要靜，手要穩，錯一步，就要人命。

他看著魚簍里那個氣鼓鼓的家伙，心里一陣說不出的煩悶。

就在這時，他動作猛地一停，豎起了耳朵。

從馬援村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幾聲脆響。

不像爆竹，更尖，更利，帶著一股讓人心驚肉跳的勁兒。

是槍聲！

張德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阿秀！

爹！

媽！

招娣！

他猛地站起，小船劇烈地晃了一下。

更多的槍聲爆豆般響了起來，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中間似乎還夾雜著哭喊和某種野獸般的嚎叫。

緊接著，一股濃黑的煙柱從村子的方向沖天而起，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道正在潰爛的傷口。

張德金僵立在船頭，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死死盯著那片生養他的土地，眼睛瞬間布滿血絲，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連指甲掐進了掌心都感覺不到痛。

魚簍里的河豚，還在無知無覺地發出咕咕的叫聲。

他猛地調轉船頭，發瘋一樣朝著村子的方向搖櫓。

船槳砸在水面上，濺起冰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腿和衣衫。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