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玉

大靖朝太子蕭景珩大婚的第三年，太子妃沈未央在后院那棵他們一同種下的合歡樹下，親手燒光了三年來為他抄錄的所有詩稿。

火光明滅，映照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就在一個時辰前，她端著精心燉煮了半日的參湯去書房，卻在門外聽見他與幕僚的談笑。

“殿下與太子妃成婚三載，為何至今無所出？

可是太子妃身子有恙？”

幕僚的聲音帶著試探。

蕭景珩清冷的聲音，是沈未央聽了三年的熟悉漠然：“一個權宜之計娶回來的女人，也配生下孤的嫡子？”

權宜之計。

西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沈未央的心口，凍僵了她所有的希冀。

是啊，當年他迫于朝堂壓力，需要沈家這位手握半朝文官勢力的嫡長女來穩定儲君之位，才不得不娶了她。

三年來，他待她相敬如“冰”。

她親手繡的香囊，他隨手賞了侍衛；她染了風寒咳了半月，他不曾踏足她的寢殿一步；她母家送來她最愛的江南點心，他看都未看便讓人撤下。

她總以為，金石所致，精誠為開。

可原來，冰石從未想為她開。

“咳咳……”一陣夜風卷著灰燼襲來，沈未央掩唇劇烈地咳嗽起來，攤開掌心，一抹刺目的猩紅。

貼身侍女青黛驚呼著撲過來：“太子妃！

您的身子……”沈未央看著掌心那抹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滑落了。

她想起半月前太醫隱晦的叮囑：“太子妃憂思過甚，郁結于心，這咳血之癥……恐非吉兆，需好生靜養，萬萬不能再勞心傷神了。”

如何靜養？

如何不勞心？

一顆心日日放在他的冰言冷語上磋磨，早己千瘡百孔。

“青黛，”她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里，“去請殿下過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蕭景珩來得很快，帶著一身不耐煩的寒意。

他瞥了一眼那將熄的灰燼，眉頭微蹙：“深更半夜，喚孤何事？”

沈未央沒有回頭，依舊看著那堆灰燼，聲音平靜得可怕：“殿下，我們和離吧。”

空氣驟然凝固。

蕭景珩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鳳眸瞇起，審視著那道纖細單薄的背影：“沈未央，你又在玩什么把戲？”

沈未央緩緩轉身，蒼白的臉上無悲無喜，只將一首攥在右手心的一樣東西，輕輕放在身旁的石桌上。

那是一塊鴛鴦玉佩，一半。

是當年大婚時，帝后所賜，寓意夫妻一體，同心同德。

三年來，蕭景珩的那一半，從未佩戴過。

“臣妾入東宮三載，無所出，失德容，不堪為太子妃位。”

她依著宮規，行了一個標準無比的大禮，語氣疏離而決絕，“請殿下恩準，賜臣妾和離書一封，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蕭景珩盯著那半塊玉佩，心頭莫名地竄起一股無名火。

他上前一步，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沈未央！

你以為東宮是什么地方？

由得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你這太子妃之位，是父皇親賜，豈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他靠得極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睫上未干的淚痕，以及臉上不正常的潮紅。

但他此刻被一種莫名的焦躁攫住，忽略了這一切，只冷笑著嘲諷：“以退為進？

你這手段，未免太過拙劣！”

沈未央抬起頭，第一次，毫無畏懼地迎上他冰冷的視線。

那雙曾經盛滿對他愛慕與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

“手段？”

她輕輕重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悲涼的弧度，“殿下覺得，這是手段？”

她猛地抽回手，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這次，她甚至來不及掩唇，鮮紅的血點濺上他明**的太子常服前襟，觸目驚心。

蕭景珩愣住了。

“殿下，”沈未央喘著氣，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我沈未央，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在父皇問我愿不愿嫁你時……說了一句‘愿意’。”

她看著他衣襟上的血點，像是看到了自己凋零的心：“如今我幡然醒悟，只愿與殿下，死生——不復相見。”

死生不復相見。

六個字，像驚雷炸響在蕭景珩耳邊。

他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那口刺目的鮮血，看著她眼中從未有過的決絕與死寂，心頭那團火仿佛被冰水驟然澆滅，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她還活著，還站在他面前，可他卻覺得，她好像己經徹底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