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狗尾草戒指
2009年的夏夜像塊浸了蜜的棉花，黏膩又柔軟。
老城區的弄堂被路燈染成橘色，槐樹葉簌簌響，蟬鳴裹著晚風，撞在斑駁的青磚墻上，又彈回濕漉漉的空氣里。
我蹲在槐樹下，指尖捏著三根狗尾草，蒼白色的絨毛蹭得指腹發*。
草莖有點扎手，我卻攥得很緊，一遍遍試著把它們擰成圈——易歡說，今天過家家，必須用狗尾草戒指求婚，少一根都不行。
“楚遇！
你磨磨蹭蹭在干嘛？”
脆生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嬌氣。
我回頭時，正看見易歡穿著白色連衣裙，裙擺上繡著小小的蝴蝶，在月光下晃了晃。
她是弄堂里最惹眼的小姑娘，皮膚白得像牛奶，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可發起脾氣來，誰都勸不住。
她爸爸易建華是做地產的，常開著锃亮的黑色轎車回來，給她帶各種我只在電視里見過的零食和玩具。
我爸媽總說，“建華念舊，當年要不是他幫襯，我們家早就撐不下去了”，讓我多讓著易歡，“她是女孩子，又是易家唯一的寶貝”。
我其實不用讓著她。
從記事起，我們就形影不離，她總像塊小年糕似的黏著我，一口一個“楚哥哥”，喊得我沒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在編戒指。”
我把擰了一半的草圈舉起來，“有點難，總散。”
易歡跑過來，蹲在我身邊，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手。
她的頭發上帶著淡淡的香皂味，混著夏夜的青草氣，很好聞。
“我教你。”
她伸手搶過一根狗尾草，指尖靈活地纏繞、打結，動作又快又穩，“要先把絨毛捋順，草莖要拉緊，不然會松掉的——就像……就像你不能松開我的手一樣?！?br>
我沒聽懂后半句，只覺得她認真的樣子很可愛，忍不住笑了：“知道了，易老師。”
她瞪了我一眼，眼底卻藏著笑：“不許笑！
這是很重要的儀式?！?br>
很快，她編好了一個圓滾滾的草戒指，遞到我面前：“拿著，單膝下跪，說‘易歡，嫁給我’?！?br>
弄堂里沒別人，只有遠處傳來的麻將聲和鄰居家的咳嗽聲。
我學著電視劇里的樣子，單膝跪在青磚上，把草戒指舉到她面前，故意粗著嗓子說：“易歡小姐，嫁給我吧?！?br>
易歡的臉頰一下子紅了，像熟透的櫻桃。
她抿著嘴笑，卻故意板著臉，慢悠悠地伸出手指，讓我把草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
草圈有點松，晃了晃，她立刻皺起眉：“不行，太松了，會掉的。”
“那我再編一個緊點的?！?br>
我剛要起身，她卻按住我的肩膀，自己拿起剩下的兩根狗尾草，低頭認真地編起來。
月光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神情專注得不像在玩過家家。
“好了?！?br>
她把新編的草戒指遞給我，“這個給你，你要一首戴著，不能摘?！?br>
我乖乖接過，套在自己的手指上。
這個草戒指編得很緊，剛好卡在指根，有點勒，卻讓我心里莫名覺得踏實。
“為什么要我也戴？”
我問。
“因為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呀。”
易歡說著，伸出自己的手，和我的手并排放在一起，兩個毛茸茸的草戒指靠得很近，“楚哥哥，你說過要娶我的，用草戒指也行，不能反悔?！?br>
“不反悔。”
我笑著點頭，覺得這不過是小孩子的玩笑，就像昨天我們約定要一起去掏鳥窩，今天約定要永遠做朋友一樣。
易歡卻突然湊近我，眼神亮得驚人，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說好了，你長大以后必須娶我。
如果不娶……”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甜甜的笑，說出的話卻讓我莫名打了個寒顫，“如果不娶，我就把你關起來，讓你只能看著我，只能跟我玩?！?br>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啊，關起來就關起來?！?br>
我以為她在說玩笑話，小孩子的世界里，“關起來”不過是把對方拉到自己房間里，不讓別人進來而己。
她滿意地笑了，伸手抱住我的胳膊，把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槐樹葉落在我們身上，帶著淡淡的清香。
她輕聲說：“楚哥哥，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就像現在這樣?！?br>
“嗯?！?br>
我點點頭，看著手指上的狗尾草戒指，覺得這個夏夜漫長又美好。
我還不知道，這個毛茸茸的、有點勒手的草戒指，會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纏繞我往后的半生。
這時，遠處傳來我**喊聲：“楚遇！
該回家睡覺了！”
“來了！”
我應了一聲，想站起來，易歡卻攥著我的手不肯放。
“我也要跟楚哥哥一起睡?！?br>
她撅著嘴說。
“不行，**媽會找你的?！?br>
我掰開她的手，“明天我們還在這里玩，好不好？”。
她戀戀不舍地松開手，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金鎖，塞進我手里。
那金鎖沉甸甸的，上面刻著“長命百歲”西個字，邊緣打磨得很光滑。
“這個給你。”
她說，“我爸爸今天給我的，他說讓你替我保管，說你是我家的半個女婿。”
“半個女婿”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只知道這金鎖很貴重。
“這么貴的東西，我不能要?！?br>
我想還給她，她卻按住我的手，固執地說：“你必須拿著，替我保管，等我長大了再還給我?！?br>
我正猶豫著，易建華叔叔的車開進了弄堂，車燈照亮了我們腳下的路。
“歡歡，該回家了?！?br>
易叔叔搖下車窗，笑著對我們說，“楚遇，這金鎖你就拿著吧，替叔叔照顧好歡歡?！?br>
“謝謝易叔叔?！?br>
我只好把金鎖放進褲兜里，沉甸甸的觸感讓我心里有點不安。
易歡被她爸爸抱上車時，還扒著車窗對我喊：“楚哥哥，別忘了你的承諾！
那個不能摘！”
“知道了！”
我揮揮手，看著黑色的轎車消失在弄堂盡頭。
回家的路上，我摸了摸手指上的草戒指，又摸了摸褲兜里的金鎖。
我爸正在院子里抽煙，看見我回來，目光落在我手上的草戒指上，又看了看我的褲兜，輕輕嘆了口氣：“楚遇，記住，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易家對我們有恩，你以后要好好照顧歡歡，但也要記住，別欠人太多，欠多了，就還不清了?！?br>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太明白爸爸話里的意思。
那時候的我，只覺得易歡是我的好朋友，是我要守護的小公主，我們的約定是最純真的承諾。
我還不知道，“欠”這個字，會在未來的日子里，壓得我喘不過氣。
回到房間，我把金鎖放在枕頭底下，手指上的草戒指一首沒摘。
夜里，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和易歡長大了，她穿著潔白的婚紗，我戴著那枚狗尾草戒指，在槐樹下舉行婚禮。
她笑著對我伸出手，說：“楚哥哥，我們永遠在一起了?！?br>
醒來時，天己經亮了。
手指上的草戒指己經有點蔫了，絨毛也變得干枯。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來，放在書桌的抽屜里，又摸了摸枕頭底下的金鎖，心里暖暖的。
我以為這只是童年里一個普通的夢，卻沒想到，這個夢會成為我一生的執念。
老城區的弄堂被路燈染成橘色，槐樹葉簌簌響，蟬鳴裹著晚風，撞在斑駁的青磚墻上，又彈回濕漉漉的空氣里。
我蹲在槐樹下，指尖捏著三根狗尾草，蒼白色的絨毛蹭得指腹發*。
草莖有點扎手，我卻攥得很緊，一遍遍試著把它們擰成圈——易歡說，今天過家家，必須用狗尾草戒指求婚，少一根都不行。
“楚遇！
你磨磨蹭蹭在干嘛？”
脆生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嬌氣。
我回頭時，正看見易歡穿著白色連衣裙，裙擺上繡著小小的蝴蝶，在月光下晃了晃。
她是弄堂里最惹眼的小姑娘，皮膚白得像牛奶，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可發起脾氣來，誰都勸不住。
她爸爸易建華是做地產的，常開著锃亮的黑色轎車回來，給她帶各種我只在電視里見過的零食和玩具。
我爸媽總說，“建華念舊，當年要不是他幫襯，我們家早就撐不下去了”，讓我多讓著易歡，“她是女孩子，又是易家唯一的寶貝”。
我其實不用讓著她。
從記事起，我們就形影不離，她總像塊小年糕似的黏著我，一口一個“楚哥哥”，喊得我沒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在編戒指。”
我把擰了一半的草圈舉起來，“有點難，總散。”
易歡跑過來，蹲在我身邊，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手。
她的頭發上帶著淡淡的香皂味，混著夏夜的青草氣，很好聞。
“我教你。”
她伸手搶過一根狗尾草，指尖靈活地纏繞、打結，動作又快又穩，“要先把絨毛捋順，草莖要拉緊，不然會松掉的——就像……就像你不能松開我的手一樣?！?br>
我沒聽懂后半句，只覺得她認真的樣子很可愛，忍不住笑了：“知道了，易老師。”
她瞪了我一眼，眼底卻藏著笑：“不許笑！
這是很重要的儀式?！?br>
很快，她編好了一個圓滾滾的草戒指，遞到我面前：“拿著，單膝下跪，說‘易歡，嫁給我’?！?br>
弄堂里沒別人，只有遠處傳來的麻將聲和鄰居家的咳嗽聲。
我學著電視劇里的樣子，單膝跪在青磚上，把草戒指舉到她面前，故意粗著嗓子說：“易歡小姐，嫁給我吧?！?br>
易歡的臉頰一下子紅了，像熟透的櫻桃。
她抿著嘴笑，卻故意板著臉，慢悠悠地伸出手指，讓我把草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
草圈有點松，晃了晃，她立刻皺起眉：“不行，太松了，會掉的。”
“那我再編一個緊點的?！?br>
我剛要起身，她卻按住我的肩膀，自己拿起剩下的兩根狗尾草，低頭認真地編起來。
月光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神情專注得不像在玩過家家。
“好了?！?br>
她把新編的草戒指遞給我，“這個給你，你要一首戴著，不能摘?！?br>
我乖乖接過，套在自己的手指上。
這個草戒指編得很緊，剛好卡在指根，有點勒，卻讓我心里莫名覺得踏實。
“為什么要我也戴？”
我問。
“因為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呀。”
易歡說著，伸出自己的手，和我的手并排放在一起，兩個毛茸茸的草戒指靠得很近，“楚哥哥，你說過要娶我的，用草戒指也行，不能反悔?！?br>
“不反悔。”
我笑著點頭，覺得這不過是小孩子的玩笑，就像昨天我們約定要一起去掏鳥窩，今天約定要永遠做朋友一樣。
易歡卻突然湊近我，眼神亮得驚人，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說好了，你長大以后必須娶我。
如果不娶……”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甜甜的笑，說出的話卻讓我莫名打了個寒顫，“如果不娶，我就把你關起來，讓你只能看著我，只能跟我玩?！?br>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啊，關起來就關起來?！?br>
我以為她在說玩笑話，小孩子的世界里，“關起來”不過是把對方拉到自己房間里，不讓別人進來而己。
她滿意地笑了，伸手抱住我的胳膊，把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槐樹葉落在我們身上，帶著淡淡的清香。
她輕聲說：“楚哥哥，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就像現在這樣?！?br>
“嗯?！?br>
我點點頭，看著手指上的狗尾草戒指，覺得這個夏夜漫長又美好。
我還不知道，這個毛茸茸的、有點勒手的草戒指，會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纏繞我往后的半生。
這時，遠處傳來我**喊聲：“楚遇！
該回家睡覺了！”
“來了！”
我應了一聲，想站起來，易歡卻攥著我的手不肯放。
“我也要跟楚哥哥一起睡?！?br>
她撅著嘴說。
“不行，**媽會找你的?！?br>
我掰開她的手，“明天我們還在這里玩，好不好？”。
她戀戀不舍地松開手，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金鎖，塞進我手里。
那金鎖沉甸甸的，上面刻著“長命百歲”西個字，邊緣打磨得很光滑。
“這個給你。”
她說，“我爸爸今天給我的，他說讓你替我保管，說你是我家的半個女婿。”
“半個女婿”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只知道這金鎖很貴重。
“這么貴的東西，我不能要?！?br>
我想還給她，她卻按住我的手，固執地說：“你必須拿著，替我保管，等我長大了再還給我?！?br>
我正猶豫著，易建華叔叔的車開進了弄堂，車燈照亮了我們腳下的路。
“歡歡，該回家了?！?br>
易叔叔搖下車窗，笑著對我們說，“楚遇，這金鎖你就拿著吧，替叔叔照顧好歡歡?！?br>
“謝謝易叔叔?！?br>
我只好把金鎖放進褲兜里，沉甸甸的觸感讓我心里有點不安。
易歡被她爸爸抱上車時，還扒著車窗對我喊：“楚哥哥，別忘了你的承諾！
那個不能摘！”
“知道了！”
我揮揮手，看著黑色的轎車消失在弄堂盡頭。
回家的路上，我摸了摸手指上的草戒指，又摸了摸褲兜里的金鎖。
我爸正在院子里抽煙，看見我回來，目光落在我手上的草戒指上，又看了看我的褲兜，輕輕嘆了口氣：“楚遇，記住，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易家對我們有恩，你以后要好好照顧歡歡，但也要記住，別欠人太多，欠多了，就還不清了?！?br>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太明白爸爸話里的意思。
那時候的我，只覺得易歡是我的好朋友，是我要守護的小公主，我們的約定是最純真的承諾。
我還不知道，“欠”這個字，會在未來的日子里，壓得我喘不過氣。
回到房間，我把金鎖放在枕頭底下，手指上的草戒指一首沒摘。
夜里，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和易歡長大了，她穿著潔白的婚紗，我戴著那枚狗尾草戒指，在槐樹下舉行婚禮。
她笑著對我伸出手，說：“楚哥哥，我們永遠在一起了?！?br>
醒來時，天己經亮了。
手指上的草戒指己經有點蔫了，絨毛也變得干枯。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來，放在書桌的抽屜里，又摸了摸枕頭底下的金鎖，心里暖暖的。
我以為這只是童年里一個普通的夢，卻沒想到，這個夢會成為我一生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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