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燭龍之血

深秋，傍晚剛下了場淅淅瀝瀝的冷雨。

林澤縮了縮脖子，把臉更深地埋進洗得發白的連帽衫領口里。

風從教學樓的拐角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潮濕的泥土和腐爛樹葉的味道，首往骨頭縫里鉆。

他手里攥著那張幾乎要被捏出水來的成績單，物理那一欄鮮紅的“58”格外刺眼。

耳邊是同學們嘰嘰喳喳的喧鬧，討論著周末去哪家新開的密室逃脫，或者晚上排位開黑。

那些聲音很近，又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墻。

他只是一個局外人，像水族箱里一塊沉默的造景石，看著色彩斑斕的熱帶魚從眼前游過。

“喂，林澤！”

一個聲音穿透那層無形的壁障。

是**陳濤，身邊還跟著幾個籃球隊的球隊的，人高馬大，帶著一股運動后的熱烘烘的氣息。

林澤下意識地想把成績單塞進口袋，但己經晚了。

陳濤眼尖，一把抽了過去，夸張地“嚯”了一聲：“五十八？

林澤，你這偏科偏到太平洋去了吧？

語文英語不是挺能的么，怎么一到數理化就拉胯成這樣？”

旁邊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林澤感覺臉上的皮膚一陣發緊，他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澀得厲害。

最后只是低下頭，盯著自己那**了膠的舊球鞋鞋尖，那里沾著一點泥濘。

“行了行了，還給人家。”

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點不耐煩。

是蘇曉，班上的文藝委員，也是很多男生私下里議論的焦點。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高領毛衣，襯得脖頸修長，頭發松松地綰在腦后，幾縷碎發散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從陳濤手里拿回成績單，遞給林澤，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沒什么溫度，也沒什么鄙夷，就是一種純粹的……無視。

“快回去吧回去吧，天都快黑了。”

林澤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指尖碰到她，冰涼一片。

他含糊地道了聲謝，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然后幾乎是逃離了那片讓他窒息的空氣。

他能感覺到背后的目光，或許有嘲弄，或許只是漠然。

但他不在乎了。

這種場景，高中三年，早己重復了無數遍。

父母的早逝，親戚間小心翼翼的接濟，足夠他溫飽，卻也僅止于此。

他習慣了沉默，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用那些翻得起毛邊的舊書構筑自己的世界。

只有在那些光怪陸離的文字里，他才能暫時忘記現實里的逼仄和無力。

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大概只有隔壁班的張浩，一個同樣不怎么合群，沉迷二次元和代碼的胖子。

回家的路是一條長長的坡道，兩旁是老舊的居民樓，墻體斑駁，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

路燈還沒亮，整個世界沉浸在一種灰藍色的暮靄里。

雨后的積水映出破碎的天光和他的倒影，一個模糊、瘦削、低著頭的身影。

他忍不住又想起下午實驗課的那一幕。

簡單的電路連接，測試電流電壓。

他的手剛一碰到接線柱，***那個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舊示教電流表指針，猛地向右瘋狂甩打過去，撞在限位限位柱上發出“咔”的一聲脆響，然后軟噠噠地垂地垂了下來，再也回不去了。

實驗老師痛心疾首，嘮叨著學校經費緊張。

同學們竊竊私語，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點看災看災星的意思。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觸碰的那一刻，指尖似乎有那么一瞬間，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幻覺的麻*。

還有上周，被幾個高年級的堵在學校后巷想要“借”點錢。

推搡之間，他不知道怎么揮出的拳頭，其中一個混混捂著眼睛慘叫倒地，非說有什么東西燙了他一下，像是被煙頭摁在了眼皮上。

可林澤看得分明，自己手上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這些細碎的、無法解釋的異常，像水面下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攪動著他的心緒。

走到坡道中段，那股熟悉的注視感又一次毫無預兆地襲來。

冰冷，粘稠。

如同實質的蛛網，纏繞在背脊上。

林澤猛地停住腳步，豁然轉身！

身后空無一人。

只有濕漉漉的街道，昏暗的光線，以及遠處傳來的模糊車流聲。

風吹過光禿禿的梧桐樹枝，發出嗚嗚的輕響。

錯覺嗎？

不。

不是錯覺。

他死死地盯著街角那片最濃重的重的陰影。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撞擊著，血液沖上頭頂，又在西肢末端變得冰涼。

一種源自本能深處的恐懼攫住了他，但同時，似乎又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在那恐懼的土壤下，躁動不安地探出了頭。

陰影蠕動了一下。

一個“東西”，緩緩地走了出來。

它大致有著人的輪廓，但更像是用破碎的鏡子和凝固的瀝青勉強拼湊起來的玩意兒。

身軀在不斷細微地扭曲、流淌，反射著周圍黯淡的光線，形成令人頭暈目眩的怪異圖案。

沒有五官的臉上，只有一個不斷旋轉的黑色漩渦，散發出純粹的惡意與冰冷。

它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林澤。

林澤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呼吸停滯。

跑！

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尖叫。

可雙腳如同焊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那鏡影魔物抬起了手臂――如果那能稱之為手臂的話，它的動作帶著一種詭異的流暢感，指向林澤。

嗡——一聲極輕微的震鳴，仿佛琴弦斷裂。

林澤感到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粘滯，光線也暗淡了幾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了。

就在這時，他視野的邊緣，一點熾白的光芒毫無征兆地炸開！

那不是外界的光源，而是來自他的體內，來自血管的最深處，骨髓的最深處，靈魂的最深處！

一股灼熱的洪流，狂暴地奔涌而出，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只覺得喉嚨里滾出的音節古老而拗口，帶著焚盡一切的怒意。

他無意識地抬起手，對著那逼近的陰影，徐徐一握。

沒有咒語吟唱，沒有手勢引導。

天空之上，云層背后，一點刺目的紅光亮起，隨即猛然膨脹！

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完全由蒼白火焰構成的流星，撕裂沉悶的夜幕，拖著凄厲的尾焰，精準無比地轟擊在那鏡影魔物身上！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冷水滴入滾油般的劇烈反應。

魔物的身軀在被蒼白火焰接觸的瞬間，就如同遇熱的蠟像般開始融化、蒸發，那旋轉的黑色漩渦發出一陣無聲的尖嘯，最終徹底崩散，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潮濕的空氣里。

蒼白火焰也隨之熄滅，只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個碗口大小、邊緣光滑、微微泛著紅光熔融痕跡。

西周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風吹過的聲音，以及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嘩。

林澤怔怔地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白皙，沒有任何異常。

剛才那毀**地的力量，那源自遠古蠻荒的咆哮與灼熱，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只是一場過于真實的噩夢。

但他知道不是。

路面那個仍在散發著余熱的坑洞，空氣中彌漫著的淡淡、類似硫磺和臭氧混合的奇異氣味，都在無聲地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召喚了一顆流星？

雖然很小，但那確實是……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他踉蹌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冰冷的墻壁才沒摔倒。

身體深處傳來一種被徹底掏空的虛弱感，伴隨著輕微的、**似的刺痛。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試圖理解這不可思議的一切時，一張黑色的卡片，悄無聲息地，從他上衣口袋里滑落出來，飄落在他的腳邊。

材質奇特，非紙非革非革，觸手冰涼，邊緣鑲嵌著難以察覺的銀色紋路。

卡片正面，只有三個鋒芒畢露、仿佛用刀劍刻印而成的花體字，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一絲幽光——守夜人。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信息，沒有署名，沒有地址，沒有電話。

林澤彎腰，手指有些顫抖地將它撿起。

卡片入手沉甸甸的，那股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奇異地讓他混亂沸騰的思緒稍微冷卻了一絲。

他抬起頭，望向城市遠處燈火璀璨、如同巨大水晶叢林的林的中心區。

那里是這個繁華現代都市跳動的心臟，是他這樣的平凡學生永遠無法真正觸及的另一面。

而現在，一張來自“另一面”的門票，就這樣突兀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守夜人守夜人……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舌尖嘗到一絲鐵銹般的味道，混雜著未知的硝煙與命運轉折點的氣息。

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