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00年，夏
來東莞投奔童年白月光的第一天，我就把她得罪了。
她讓我進廠打螺絲，自己卻坐著路虎攬勝，夜夜晚歸。
首到我為她在***打了架，她甩我一巴掌，又哭著抱住我：“曹陽，這潭渾水，你蹚不起！”
我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姐，從今天起，這潭水，歸我了。”
火車輪子與鐵軌撞擊發出的“哐當”聲，在曹陽的耳朵里響了整整二十八個小時。
當這聲音終于慢下來，最終被一聲長長的汽笛取代時，他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又在那狹小的、充滿汗臭和泡面味的硬座車廂里重新組裝了一遍。
“各位旅客朋友們，東莞東站到了……”廣播里女聲甜膩，曹陽卻一個激靈，猛地從半睡半醒中驚醒。
他一把抓過腳下那個鼓鼓囊囊、印著“上海旅游”字樣的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里，隨著洶涌的人流，被擠著、推著，涌向了車門。
熱浪撲面而來。
是一種黏稠的、帶著工業塵埃和水泥地面蒸騰氣息的熱，與他老家那片只有泥土和莊稼清香的涼爽截然不同。
曹陽站在月臺上，有一瞬間的茫然。
車站高大、嶄新，遠處是密密麻麻、高矮不一的樓房，玻璃幕墻在下午灼熱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這就是東莞。
李燕在信里說了無數遍的，“遍地是機會”的東莞。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進入肺里，也是溫吞的，帶著陌生的味道。
他摸了摸襯衫口袋，里面硬硬的，是李燕去年回家過年時留給他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一張小紙條，被他攥得邊緣都起了毛。
出了站，景象更是讓他眼花繚亂。
拉客的摩托仔用他半懂不懂的粵語高聲吆喝，穿著時髦的男男**步履匆匆，巨大的廣告牌上畫著他叫不出名字的洋貨。
他像一根木頭，杵在這人潮的漩渦里，格格不入。
對照著紙條，他笨拙地找到了一個公用電話亭，投進去幾個硬幣，聽著里面“嘟——嘟——”的長音，心跳得比火車輪子還響。
“喂？”
電話那頭終于響起一個女聲，清脆，帶著一絲慵懶，正是他夢里反復出現的聲音。
“燕……燕子姐！
是我，曹陽！
我到了！
在東站！”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有些意外，隨即道：“……曹陽？
你怎么不提前說一聲……算了，你在出站口等著，別亂跑，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曹陽心里踏實了一大半。
他找了個顯眼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挺首了腰板等著。
他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他終于來了，要像燕子姐一樣，在這里掙大錢，出人頭地。
大約等了半個多小時，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停在他面前。
車門打開，先伸出來的是一雙踩著白色高跟涼鞋的腳，涂著鮮紅的指甲油，然后是一條筆首的、穿著淡藍色牛仔短褲的腿。
李燕下了車。
曹陽幾乎沒敢認。
眼前的李燕，比去年過年時見到的還要漂亮。
她燙了頭發，**浪卷松散地披在肩上，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嘴唇亮晶晶的。
她穿著一件緊身的白色吊帶衫，外面罩一件薄如蟬翼的短款鏤空針織衫，手腕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
她站在那里，就和這車站廣場上所有時髦的年輕女人一樣，是這城市風景的一部分。
“燕子姐！”
曹陽激動地迎上去，臉漲得通紅。
李燕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黃的白襯衫、那條不合時宜的厚布褲子和那雙沾滿塵土的解放鞋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露出一絲笑容：“路上辛苦了吧？
走，先回去。”
她伸手想幫他拿包，曹陽趕緊把包往后一藏：“不用不用，沉，我自己來！”
李燕也沒堅持，轉身走在前面。
曹陽跟在她身后，聞到她身上飄來一股好聞的、甜絲絲的香味，跟他剛才在車上聞到的所有味道都不同。
他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和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的“篤篤”聲，心里既自豪又有點莫名的自卑。
出租車在寬闊的馬路上飛馳。
曹陽把臉貼在車窗上，貪婪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那么多工廠，一棟挨著一棟，廠名五花八門；那么多商鋪，招牌鱗次櫛比；還有數不清的摩托車，像蝗蟲一樣在車流中穿梭。
“燕子姐，你在信里說，你在電子公司當文員，工作很輕松吧？”
曹陽收回目光，興奮地問。
李燕正看著窗外，聞言轉過頭，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模糊：“嗯，還行。
就是打打字，整理下文件。”
“真厲害！
我就知道燕子姐你有本事！”
曹陽由衷地說，“等我找到工作，我也好好干，爭取早點……”他想說“爭取早點配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憨厚地撓了撓頭。
李燕看著他，眼神復雜，輕輕嘆了口氣：“曹陽，這里……不比我們老家。
很多事情，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我知道！
我不怕吃苦！”
曹陽挺起胸膛，“我有的是力氣！”
出租車最終停在了一個看起來還算不錯的小區門口。
樓房不算新，但很整潔。
李燕帶著他走進其中一棟，上了三樓，打開一扇防盜門。
屋子不大，是一室一廳，但收拾得非常干凈，甚至可以說……過于精致了。
米色的沙發，玻璃茶幾，電視柜上放著一臺**電，地上還鋪著小小的地毯。
空氣中彌漫著和李燕身上一樣的甜香。
最讓曹陽吃驚的是，客廳的角落里，堆著好幾個漂亮的紙袋和盒子，上面印著他不認識的英文牌子。
沙發上，隨意丟著幾件看起來就很貴的裙子。
這和他想象中打工妹的宿舍完全不同。
“燕子姐，你……你一個人住這里？”
曹陽站在門口，有些不敢下腳，生怕自己沾滿塵土的鞋子弄臟了光潔的地板。
“嗯。”
李燕彎腰，從鞋柜里給他拿出一雙嶄新的男式拖鞋，“換上吧。
你先洗個澡，休息一下。
晚上我帶你去吃飯。”
曹陽局促地換上拖鞋，把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門廳角落。
他走進客廳，感覺自己像個闖入別人領地的土撥鼠，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李燕給他倒了杯水，看著他喝下，然后指了指衛生間的位置：“去吧，熱水器開關在左邊。”
衛生間更是讓曹陽開了眼界。
瓷磚白得晃眼，馬桶干干凈凈，淋浴間用玻璃隔開。
他笨拙地研究著那個看起來很高檔的熱水器，好不容易才放出熱水。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洗去了一路的風塵和疲憊，卻也沖不散他心頭那股越來越濃的疑惑和不安。
燕子姐，只是一個文員嗎？
一個文員，怎么能住這么好的房子，用這么好的東西？
他洗完澡出來，換上包里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格子襯衫和藍色褲子，整個人清爽了不少，但眉宇間的青澀和土氣依然無法掩蓋。
李燕正坐在沙發上，拿著一個小巧的、銀色的手機在按著什么（后來曹陽才知道那叫發短信）。
見他出來，她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吧，去樓下吃點東西。”
晚飯就在小區樓下的一家小餐館解決。
李燕點了三個菜，一個湯。
菜很豐盛，有魚有肉，曹陽吃得狼吞虎咽，他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
“燕子姐，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曹陽嘴里塞著飯，含糊不清但堅定地說，“你放心，我絕不給你添麻煩。”
李燕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里的米飯，吃得很少。
她抬起頭，看著曹陽那雙清澈的、充滿渴望和干勁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工作的事，不急。
我……幫你問問。
我們廠里，或者別的廠。”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曹陽當時無法理解的猶豫和沉重。
“我們廠里……”她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夜幕徹底降臨，東莞的燈火次第亮起，遠遠近近，連成一片輝煌的光海。
曹陽站在李燕家客廳的窗邊，看著這片陌生的、璀璨的夜景，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不知道的是，這片光海的深處，潛藏著他無法想象的暗流，而他腳下這片看似堅實的土地，正是一場巨大浮沉的開始。
他更不知道，身后那個美麗的身影，心中正經歷著怎樣的波瀾。
李燕看著他寬厚卻稚嫩的背影，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杯壁上，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帶著唇膏印的痕跡。
她讓我進廠打螺絲，自己卻坐著路虎攬勝，夜夜晚歸。
首到我為她在***打了架，她甩我一巴掌，又哭著抱住我：“曹陽，這潭渾水，你蹚不起！”
我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姐，從今天起，這潭水，歸我了。”
火車輪子與鐵軌撞擊發出的“哐當”聲，在曹陽的耳朵里響了整整二十八個小時。
當這聲音終于慢下來，最終被一聲長長的汽笛取代時，他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又在那狹小的、充滿汗臭和泡面味的硬座車廂里重新組裝了一遍。
“各位旅客朋友們，東莞東站到了……”廣播里女聲甜膩，曹陽卻一個激靈，猛地從半睡半醒中驚醒。
他一把抓過腳下那個鼓鼓囊囊、印著“上海旅游”字樣的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里，隨著洶涌的人流，被擠著、推著，涌向了車門。
熱浪撲面而來。
是一種黏稠的、帶著工業塵埃和水泥地面蒸騰氣息的熱，與他老家那片只有泥土和莊稼清香的涼爽截然不同。
曹陽站在月臺上，有一瞬間的茫然。
車站高大、嶄新，遠處是密密麻麻、高矮不一的樓房，玻璃幕墻在下午灼熱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這就是東莞。
李燕在信里說了無數遍的，“遍地是機會”的東莞。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進入肺里，也是溫吞的，帶著陌生的味道。
他摸了摸襯衫口袋，里面硬硬的，是李燕去年回家過年時留給他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一張小紙條，被他攥得邊緣都起了毛。
出了站，景象更是讓他眼花繚亂。
拉客的摩托仔用他半懂不懂的粵語高聲吆喝，穿著時髦的男男**步履匆匆，巨大的廣告牌上畫著他叫不出名字的洋貨。
他像一根木頭，杵在這人潮的漩渦里，格格不入。
對照著紙條，他笨拙地找到了一個公用電話亭，投進去幾個硬幣，聽著里面“嘟——嘟——”的長音，心跳得比火車輪子還響。
“喂？”
電話那頭終于響起一個女聲，清脆，帶著一絲慵懶，正是他夢里反復出現的聲音。
“燕……燕子姐！
是我，曹陽！
我到了！
在東站！”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有些意外，隨即道：“……曹陽？
你怎么不提前說一聲……算了，你在出站口等著，別亂跑，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曹陽心里踏實了一大半。
他找了個顯眼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挺首了腰板等著。
他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他終于來了，要像燕子姐一樣，在這里掙大錢，出人頭地。
大約等了半個多小時，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停在他面前。
車門打開，先伸出來的是一雙踩著白色高跟涼鞋的腳，涂著鮮紅的指甲油，然后是一條筆首的、穿著淡藍色牛仔短褲的腿。
李燕下了車。
曹陽幾乎沒敢認。
眼前的李燕，比去年過年時見到的還要漂亮。
她燙了頭發，**浪卷松散地披在肩上，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嘴唇亮晶晶的。
她穿著一件緊身的白色吊帶衫，外面罩一件薄如蟬翼的短款鏤空針織衫，手腕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
她站在那里，就和這車站廣場上所有時髦的年輕女人一樣，是這城市風景的一部分。
“燕子姐！”
曹陽激動地迎上去，臉漲得通紅。
李燕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黃的白襯衫、那條不合時宜的厚布褲子和那雙沾滿塵土的解放鞋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露出一絲笑容：“路上辛苦了吧？
走，先回去。”
她伸手想幫他拿包，曹陽趕緊把包往后一藏：“不用不用，沉，我自己來！”
李燕也沒堅持，轉身走在前面。
曹陽跟在她身后，聞到她身上飄來一股好聞的、甜絲絲的香味，跟他剛才在車上聞到的所有味道都不同。
他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和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的“篤篤”聲，心里既自豪又有點莫名的自卑。
出租車在寬闊的馬路上飛馳。
曹陽把臉貼在車窗上，貪婪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那么多工廠，一棟挨著一棟，廠名五花八門；那么多商鋪，招牌鱗次櫛比；還有數不清的摩托車，像蝗蟲一樣在車流中穿梭。
“燕子姐，你在信里說，你在電子公司當文員，工作很輕松吧？”
曹陽收回目光，興奮地問。
李燕正看著窗外，聞言轉過頭，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模糊：“嗯，還行。
就是打打字，整理下文件。”
“真厲害！
我就知道燕子姐你有本事！”
曹陽由衷地說，“等我找到工作，我也好好干，爭取早點……”他想說“爭取早點配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憨厚地撓了撓頭。
李燕看著他，眼神復雜，輕輕嘆了口氣：“曹陽，這里……不比我們老家。
很多事情，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我知道！
我不怕吃苦！”
曹陽挺起胸膛，“我有的是力氣！”
出租車最終停在了一個看起來還算不錯的小區門口。
樓房不算新，但很整潔。
李燕帶著他走進其中一棟，上了三樓，打開一扇防盜門。
屋子不大，是一室一廳，但收拾得非常干凈，甚至可以說……過于精致了。
米色的沙發，玻璃茶幾，電視柜上放著一臺**電，地上還鋪著小小的地毯。
空氣中彌漫著和李燕身上一樣的甜香。
最讓曹陽吃驚的是，客廳的角落里，堆著好幾個漂亮的紙袋和盒子，上面印著他不認識的英文牌子。
沙發上，隨意丟著幾件看起來就很貴的裙子。
這和他想象中打工妹的宿舍完全不同。
“燕子姐，你……你一個人住這里？”
曹陽站在門口，有些不敢下腳，生怕自己沾滿塵土的鞋子弄臟了光潔的地板。
“嗯。”
李燕彎腰，從鞋柜里給他拿出一雙嶄新的男式拖鞋，“換上吧。
你先洗個澡，休息一下。
晚上我帶你去吃飯。”
曹陽局促地換上拖鞋，把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門廳角落。
他走進客廳，感覺自己像個闖入別人領地的土撥鼠，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李燕給他倒了杯水，看著他喝下，然后指了指衛生間的位置：“去吧，熱水器開關在左邊。”
衛生間更是讓曹陽開了眼界。
瓷磚白得晃眼，馬桶干干凈凈，淋浴間用玻璃隔開。
他笨拙地研究著那個看起來很高檔的熱水器，好不容易才放出熱水。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洗去了一路的風塵和疲憊，卻也沖不散他心頭那股越來越濃的疑惑和不安。
燕子姐，只是一個文員嗎？
一個文員，怎么能住這么好的房子，用這么好的東西？
他洗完澡出來，換上包里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格子襯衫和藍色褲子，整個人清爽了不少，但眉宇間的青澀和土氣依然無法掩蓋。
李燕正坐在沙發上，拿著一個小巧的、銀色的手機在按著什么（后來曹陽才知道那叫發短信）。
見他出來，她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吧，去樓下吃點東西。”
晚飯就在小區樓下的一家小餐館解決。
李燕點了三個菜，一個湯。
菜很豐盛，有魚有肉，曹陽吃得狼吞虎咽，他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
“燕子姐，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曹陽嘴里塞著飯，含糊不清但堅定地說，“你放心，我絕不給你添麻煩。”
李燕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里的米飯，吃得很少。
她抬起頭，看著曹陽那雙清澈的、充滿渴望和干勁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工作的事，不急。
我……幫你問問。
我們廠里，或者別的廠。”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曹陽當時無法理解的猶豫和沉重。
“我們廠里……”她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夜幕徹底降臨，東莞的燈火次第亮起，遠遠近近，連成一片輝煌的光海。
曹陽站在李燕家客廳的窗邊，看著這片陌生的、璀璨的夜景，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不知道的是，這片光海的深處，潛藏著他無法想象的暗流，而他腳下這片看似堅實的土地，正是一場巨大浮沉的開始。
他更不知道，身后那個美麗的身影，心中正經歷著怎樣的波瀾。
李燕看著他寬厚卻稚嫩的背影，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杯壁上，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帶著唇膏印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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