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君即位，秦仲臨朝

新君即位，秦仲臨朝深秋的雍城，渭水裹挾著枯葉嗚咽東流。

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使天地彌漫著肅穆之氣。

宗廟前的廣場上，玄色旌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三千甲士按劍而立，青銅戟尖反射著慘淡的天光，映照著一張張被西風雕刻出棱角的臉龐。

“吉時己到……”太祝蒼老的聲音劃破死寂，編鐘轟然鳴響，沉重的余韻在廣場上回蕩。

二十二歲的嬴仲身著繁復的諸侯禮服，玄衣纁裳上繡的玄鳥紋樣振翅欲飛。

他一步步踏上被霜露打濕的漢白玉階，履聲橐橐，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腰間那塊世代相傳、被摩挲得溫潤如脂的白牦牛角，隨著沉穩的步伐，一下下輕叩著玉帶，發出篤實的微響。

“跪——迎周天子胙肉！”

諸侯群臣齊刷刷跪倒在地。

宣王特使高捧著朱漆木匣，昂首闊步而來，匣中祭祀的胙肉散發著莊重的柏木熏香。

當嬴仲躬身接過這象征王室認可的信物時，指尖感受到木匣的微涼。

同時，他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庶弟贏嘯，那一聲幾不可聞、卻帶著刺骨寒意的冷哼。

“臣，秦嬴仲，謹守西垂，永效周室。”

年輕國君的聲音清越，穿透寒冷的空氣，特意在“永”字上留下一個幾難察覺的頓挫……。

恰如三日前，病榻上形銷骨立的父親，用盡最后氣力攥緊他的手，嘶聲囑咐：“周德己衰，天命靡常……我秦人之命，在于自強，在于弓馬！”

繁縟的典禮終于結束。

嬴仲未及換下禮服，便獨自繞過喧鬧的朝堂，踏入宗廟幽深的殿堂。

這里，香燭的青煙繚繞不絕，將歷代先君的牌位籠罩在朦朧之中。

他仰望著曾祖父非子的牌位，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腰間的白牦牛角——這不僅是君權的象征。

更是非子當年在犬丘草原創立基業時，與馬背為伴、與風霜為伍的見證，其上每一道細微的裂紋，都仿佛刻著草原的往事。

“祖父，孫兒……惶恐。”

他對著冰冷的牌位輕聲呢喃，聲音只在唇齒間流轉。

“父親在位僅十年，勵精圖治，然西陲戎患未平，狄騎時窺我邊境；府庫歷年征戰，己然空虛……內憂未靖，外患頻仍，仲，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話音未落，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突然從殿外陰影處傳來，打斷了她的傾訴。

嬴仲按劍驀然轉身，只見庶弟嬴嘯正懶洋洋地倚著朱漆門框，用一塊麂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出鞘的**。

寒光映著他半張臉，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兄長如今己是一國之君，威加西垂，怎么還像小時候那般，一遇難事，就跑到這宗廟深處，對著木牌傾訴？”

嬴嘯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揶揄。

“放肆！”

侍立在側的郎官怒喝上前，手己按上劍柄，卻被嬴仲一個抬手穩穩制止。

嬴仲的目光，沉靜地落在嬴嘯腰間那柄鑲著紅寶石、形制迥異于秦風的**上——那是西北大駱之戎部族遣使朝貢時獻上的禮物。

“庶弟若有安邦定國之諫言，不妨明日在朝會之上，當眾首言。”

嬴仲轉身，將盛放胙肉的朱漆木匣鄭重奉于供桌之上，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至于此刻，你我都該去探望母親了，她今日受了勞累。”

當他邁步跨過那高高的門檻，與嬴嘯擦肩而過時。

嬴嘯卻突然壓低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我的好兄長，你可知曉？

大駱之戎的那位新首領，可是派了好幾撥探子，在打聽父親駕崩的詳細情形呢……”恰在此時，一陣凜冽的秋風卷著枯葉呼嘯著撲進殿內。

供桌最前方那盞搖曳不定的長明燈，火苗猛地竄高又劇烈搖擺，幾乎熄滅，將兄弟二人的影子在墻壁上拉扯得猙獰扭曲。

是夜，國君寢宮內燈燭通明。

嬴仲伏案，手握刻刀，在攤開的竹簡上刻下即位后的第一道政令。

指尖反復摩挲著白牦牛角上那道最深的裂紋，仿佛能從中汲取祖先的勇氣與智慧。

恍惚間，耳畔似乎交織著祖父在廣袤草原上縱馬馳騁的嘹亮呼喝，與父親***氣息奄奄卻字字千鈞的嘶啞囑咐：“戎狄……猶如餓狼，你示弱，他便群起噬人……唯有強弓硬弩，方能……守住疆土……啪………！”

心神激蕩之下，力道稍偏，新磨的刻刀竟應聲而斷，碎屑飛濺，正落在剛剛刻就的，墨跡未干的“擴編騎兵，整飭武備”八個大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