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媳當家

石坪村的日頭剛爬過金脈山的山頭，把村口的老槐樹影子拉得老長。

媒婆張嬸挎著個藍布包袱，踩著露水珠兒，領著個高壯的姑娘往村東頭的阿柒家走。

姑娘叫花妞，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肩上扛著個沉甸甸的竹筐，筐沿上還插著幾株剛采的草藥，翠綠的葉子上掛著晶瑩的露珠。

花妞生得確實算不上好看，臉盤寬大，左眼角下方有一塊銅錢大的青褐色胎記，順著顴骨往下蔓延，遮住了小半張臉。

她的身材也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樣纖細，肩膀寬闊，手臂結實，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模樣。

可她的眼睛亮得很，像山澗里的清泉，透著股機靈勁兒，走路穩穩當當，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實。

“花妞啊，到了阿柒家，你可得少說話，多笑笑，”張嬸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叮囑，“阿柒**趙桂蘭可是村里有名的潑辣貨，嘴碎又挑剔，你模樣本就不占優勢，可得順著她點，別硬碰硬。”

花妞嘴角扯了扯，沒說話，只是把肩上的竹筐往上掂了掂。

筐里是她連夜編的三個竹籃，樣式精巧，紋路細密，比鎮上集市上賣的還要周正。

她心里清楚，自己這模樣，想找個稱心的婆家不容易，阿柒雖然三十好幾沒成家，性子也有些悶，但為人老實，家里有幾畝薄田，還有一間小土房，日子不算富裕，卻也能糊口。

她不在乎阿柒的沉默，只在乎對方能不能真心待她，能不能讓她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兩人走到阿柒家門口時，趙桂蘭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擇菜，手里的豆角被她扯得“咔嚓”作響，臉上沒半點好臉色。

阿柒則蹲在墻角劈柴，斧頭落下的力道不均勻，一看就是心不在焉。

“桂蘭嫂子，在家忙呢？”

張嬸臉上堆著笑，率先開口打招呼。

趙桂蘭抬起頭，目光落在花妞身上，像掃描儀似的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當她看到花妞臉上的胎記時，眼睛里閃過一絲厭惡，嘴角撇得老高，手里的豆角也扔在了地上。

“張嬸，你這是帶的誰啊？”

趙桂蘭的聲音尖利，帶著濃濃的不耐煩，“我讓你給阿柒說個媳婦，你就給我帶這么個……這么個玩意兒來？”

“桂蘭嫂子，說話客氣點，”張嬸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連忙打圓場，“這是花妞，鄰村老王家的閨女，人勤快得很，會采藥、會編竹筐，手腳麻利，是個過日子的好手。”

“過日子的好手？”

趙桂蘭“嗤”了一聲，猛地站起身，指著花妞的臉，“你看看她這模樣，臉跟花貓似的，晚上關燈都得嚇著人！

娶這么個丑八怪進門，我家阿柒以后還怎么在村里抬頭做人？

我趙家的臉都要被她丟盡了！”

花妞的臉色微微一沉，握著竹筐的手指緊了緊，但還是強壓著心里的火氣，沒說話。

她知道，這種時候爭辯，只會讓事情更糟。

“桂蘭嫂子，模樣能當飯吃嗎？”

張嬸急了，“花妞雖然長得普通，但心眼實，能干家務，能下地干活，娶回家是過日子，又不是供著當擺設。

阿柒都三十多了，再挑下去，可就真成老光棍了。”

“老光棍也比娶個丑八怪強！”

趙桂蘭說著，突然彎腰拿起腳邊的一個粗瓷碗，“哐當”一聲，狠狠砸在了花妞扛著的竹筐上。

瓷碗碎成了好幾片，鋒利的碎片劃破了竹筐的邊緣，幾片草藥也掉在了地上，沾了泥土。

花妞這下忍不住了，她放下竹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草藥，拍了拍上面的泥土，然后站起身，目光首首地看向趙桂蘭，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

“嬸子，”花妞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我知道我模樣不好看，臉上的胎記也確實顯眼，但我憑自己的雙手吃飯，沒偷沒搶，沒招誰惹誰。

你要是覺得我配不上阿柒，大可以明說，沒必要摔我的東西，罵我丑八怪。”

“怎么著？

我說錯了？

你不就是丑八怪嗎？”

趙桂蘭被花妞的態度激怒了，雙手叉腰，擺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勢，“我告訴你，想進我趙家的門，先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你這長相，給我家阿柒提鞋都不配！

娶你還不如娶頭豬，豬還能殺了吃肉，你能干嘛？”

“我能干嘛？”

花妞冷笑一聲，指了指身邊的竹筐，“這竹筐是我編的，一個能賣五塊錢，我一天能編兩個；村后老林的草藥，我認識上百種，采回來賣給鎮上的藥鋪，一個月能掙不少錢；地里的農活，犁地、播種、收割，我樣樣在行，不比村里的壯勞力差。”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桂蘭，繼續說道：“嬸子，你讓張嬸給阿柒說媳婦，是想找個能干活、能持家，幫著阿柒把日子過好的人，還是想找個長得好看、卻啥也不會干，得讓人伺候的花瓶？

要是想找花瓶，我花妞確實不合格；但要是想找個能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我敢說，村里沒幾個姑娘能比得上我。”

花妞的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張嬸在一旁連連點頭：“是啊桂蘭嫂子，花妞說得沒錯，過日子，實惠最重要。

你看她編的竹筐，多精致，鎮上都搶著要呢。”

趙桂蘭被花妞懟得一時語塞，她沒想到這個丑姑娘不僅不怕她，還這么能說會道。

她愣了愣，隨即又反應過來，梗著脖子說：“能說會道有啥用？

長得丑就是原罪！

我家阿柒要是娶了你，以后生的孩子也得隨你，丑不拉幾的，還怎么嫁出去，怎么娶媳婦？”

“嬸子，長相是天生的，沒法改，但人心是能換人心的，”花妞平靜地說，“我雖然長得不好看，但我心地善良，不會耍心眼，更不會**老人、欺負丈夫。

我嫁給阿柒，會好好跟他過日子，孝敬你，照顧他，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

至于孩子，只要教得好，品行端正，有本事，就算長得普通，也能受人尊重。”

蹲在墻角的阿柒一首沒說話，他偷偷抬起頭，看了看花妞。

陽光照在花妞的臉上，那塊胎記顯得格外顯眼，但她的眼神堅定，說話擲地有聲，一點也不卑不亢。

阿柒心里微微一動，他見過村里不少姑娘，要么嬌生慣養，要么尖酸刻薄，像花妞這樣沉穩、能干，又有骨氣的，還真不多見。

其實阿柒對媳婦的模樣沒什么要求，他只希望能找個踏實過日子的人，幫著他分擔家里的重擔，照顧母親。

母親這些年拉扯他不容易，性子變得越來越潑辣，他也知道母親是為了他好，但他實在不想再被人戳著脊梁骨說“老光棍”了。

“娘，”阿柒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花妞挺好的，勤快能干，要不……咱就先處處看？”

“看什么看？”

趙桂蘭轉頭瞪了阿柒一眼，氣得渾身發抖，“你是不是傻？

這么個丑八怪，你也看得上？

我告訴你，想讓她進我趙家的門，除非我死了！”

“娘，你別這么說，”阿柒站起身，走到花妞身邊，“模樣不重要，能過日子才重要。

花妞姐是個好姑娘，你就別為難她了。”

“好姑娘？

我看你是被豬油蒙了心！”

趙桂蘭氣得拿起地上的掃帚，就要往阿柒身上打，“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是讓你娶個丑八怪回來氣我的嗎？”

張嬸連忙上前攔住趙桂蘭：“桂蘭嫂子，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阿柒說得對，模樣不重要，人品和能力才重要。

花妞是個好閨女，你要是錯過了，說不定再也找不到這么好的了。”

“我不管！”

趙桂蘭甩開張嬸的手，怒氣沖沖地說，“反正我不同意這門親事！

張嬸，你要是還想在村里做媒，就趕緊把這個丑八怪帶走，別在我家礙眼！”

花妞看著眼前撒潑打滾的趙桂蘭，心里涼了半截。

她知道，趙桂蘭打心底里嫌棄她的長相，就算她再能干，趙桂蘭也不會真心接納她。

這樣的婆家，就算真的嫁過去，以后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但她轉念一想，自己都快二十八了，要是錯過了阿柒，再想找個合適的婆家，恐怕就更難了。

而且，阿柒的態度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至少阿柒是認可她的，沒有像趙桂蘭那樣嫌棄她。

“嬸子，”花妞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我知道你嫌棄我長得不好看，我也不勉強你立刻接受我。

但我想請你給我一個機會，也給阿柒一個機會。

我可以先在你家幫幾天忙，你看看我干活怎么樣，看看我的為人怎么樣。

如果到時候你還是覺得我不合適，我二話不說，立刻就走，絕不糾纏。”

張嬸連忙附和：“對啊桂蘭嫂子，這主意好！

讓花妞在你家試幾天，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要是她干活偷懶，為人不地道，咱們再把她送回去，你也沒損失不是？”

趙桂蘭猶豫了。

她心里確實嫌棄花妞的長相，但她也知道，阿柒年紀不小了，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而且，讓花妞試幾天，要是她真的像自己說的那么能干，或許也不是不能考慮；要是她只是嘴上說得好聽，干活不行，到時候再趕她走，也名正言順。

“行，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趙桂蘭想了半天，終于松口了，“但我丑話說在前頭，在我家干活，就得聽我的規矩。

早上天不亮就得起來做飯、喂豬，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還要洗碗、打掃院子，不許偷懶耍滑。

要是讓我發現你有半點不老實，我立刻就把你趕出去！”

“謝謝嬸子，”花妞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好好干活，絕不會偷懶。”

“別叫我嬸子，我還沒承認你是我家兒媳呢！”

趙桂蘭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跟我進來，我給你安排住處。”

說著，趙桂蘭轉身走進了屋里，花妞提起竹筐，跟了上去。

張嬸松了口氣，對著阿柒笑了笑：“阿柒，好好把握機會，花妞是個好閨女。”

阿柒點點頭，看著花妞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母親這關不好過，花妞以后在這個家里，恐怕要受不少委屈。

但他也暗暗下定決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待花妞，不能讓她白受委屈。

趙桂蘭把花妞領到了西廂房，房間很小，里面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桌子，還有一個簡陋的衣柜。

墻角堆著一些雜物，窗戶紙也破了幾個洞，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

“你以后就住這兒吧，”趙桂蘭指了指木板床，“被子自己找，院里的井水可以用，做飯在東屋的灶臺。

記住，明天早上五點就得起來做飯，要是晚了，可別怪我不客氣。”

“我知道了。”

花妞放下竹筐，打量了一下房間，雖然簡陋，但還算干凈。

她對住的地方沒什么要求，只要能遮風擋雨就行。

趙桂蘭交代完，就轉身走出了房間，臨走時還狠狠地瞪了花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警告她，不要妄想耍什么花樣。

花妞走到床邊，坐下，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以后的日子，還有更多的困難在等著她。

但她不后悔，她相信，只要自己勤快、踏實，真心待人，總有一天，能打動趙桂蘭，能在這個家里站穩腳跟。

傍晚時分，阿柒從地里回來了。

他扛著鋤頭，渾身是汗，臉上沾著泥土。

走到西廂房門口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

“誰啊？”

花妞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是我，阿柒。”

花妞打開門，看到阿柒的模樣，連忙拿出一條毛巾遞給他：“快擦擦汗吧。”

阿柒接過毛巾，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和脖子，然后說：“今天謝謝你了，我娘她……她就是那樣的人，你別往心里去。”

“我知道，”花妞笑了笑，“嬸子也是為了你好，我不怪她。”

“以后要是我娘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會護著你的。”

阿柒看著花妞，眼神很真誠。

花妞心里一暖，點了點頭：“謝謝你，阿柒。

其實嬸子也沒真的欺負我，她只是一時接受不了我。

我相信，只要我好好干活，時間長了，嬸子會慢慢接受我的。”

阿柒看著花妞臉上的笑容，雖然胎記依舊顯眼，但他覺得，花妞笑起來的時候，其實也挺好看的。

他心里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餓了吧？

我去做飯。”

花妞說著，就要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

阿柒連忙說。

兩人來到東屋的灶臺，趙桂蘭正坐在院子里乘涼，看到他們一起出來，臉色又沉了下來，但也沒說什么。

花妞拿起米缸里的米，淘洗干凈，放進鍋里，然后又從院子里摘了些青菜，洗干凈，切成段。

阿柒在一旁幫忙燒火，兩人配合得還算默契。

做飯的時候，花妞主動和阿柒聊天，問他地里的莊稼長勢怎么樣，家里的豬養了多久了。

阿柒雖然話不多，但花妞問什么，他都一一回答，偶爾也會主動問花妞一些關于采藥、編竹筐的事情。

通過聊天，花妞對阿柒有了更多的了解。

阿柒雖然性子悶，但為人老實、善良，對母親很孝順，對村里的人也很友善。

花妞覺得，阿柒其實是個不錯的人，和他過日子，應該會很踏實。

晚飯做好了，三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飯。

桌上只有一盤炒青菜和一碗咸菜，還有一鍋白米飯。

趙桂蘭故意把米飯往自己和阿柒面前挪了挪，留給花妞的只有一點點。

花妞也不在意，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

她知道，趙桂蘭是故意刁難她，想讓她知難而退。

但她不會輕易放棄，這點困難，對她來說不算什么。

“你怎么吃這么少？

是不是覺得我家的飯不好吃？”

趙桂蘭放下筷子，斜著眼睛看著花妞。

“不是，”花妞抬起頭，平靜地說，“我下午不餓，吃這些就夠了。”

“哼，我看你是裝的吧？”

趙桂蘭不依不饒，“是不是覺得我家窮，沒什么好吃的，心里不滿意？

要是不滿意，現在就可以走，沒人攔著你。”

“娘，你別說了。”

阿柒忍不住開口替花妞辯解，“花妞姐不是那個意思，你就別為難她了。”

“我為難她？”

趙桂蘭瞪了阿柒一眼，“我看你是胳膊肘往外拐！

還沒成親呢，就幫著外人說話，以后成親了，還不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花妞放下筷子，看著趙桂蘭，認真地說：“嬸子，我沒有不滿意，也沒有裝。

我知道你心里對我有意見，我也知道你是為了阿柒好。

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生氣，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放棄。

我會用我的行動證明，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我是真心想和阿柒好好過日子的。”

趙桂蘭被花妞說得啞口無言，她沒想到這個丑姑娘不僅脾氣好，還這么有韌性。

她心里有些佩服，但嘴上還是不肯服軟：“哼，說得比唱得好聽，以后怎么樣，還不一定呢。

吃完飯后，把碗洗了，院子掃了，豬喂了，再去把屋里的衣服洗了，不許偷懶！”

“我知道了。”

花妞點點頭，沒有絲毫怨言。

晚飯過后，花妞按照趙桂蘭的吩咐，洗碗、掃院子、喂豬、洗衣服，一首忙到半夜才休息。

她累得渾身酸痛，胳膊都抬不起來了，但心里卻很踏實。

她知道，只有付出努力，才能得到別人的認可。

躺在床上，花妞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充滿了希望。

她相信，只要自己堅持下去，總有一天，能打動趙桂蘭，能和阿柒過上幸福安穩的日子。

而此刻，東屋的趙桂蘭也沒睡著。

她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回想白天發生的事情。

花妞的能干、沉穩和有骨氣，讓她心里有些動搖。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