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碗見底

蘇碗感覺自己被包裹在一片溫暖的混沌里，意識像是沉在水底的鵝卵石，模糊而沉重。

她想睜眼，卻覺得眼皮有千斤重；想動動手腳，卻仿佛被什么束縛著。

耳邊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被放大了無數(shù)倍的聲音，嗡嗡的，聽不真切。

“……娘子，你再喝一點，就一點……” 是一個疲憊又焦慮的男聲。

“……苦了你們了……” 女聲氣若游絲，帶著產(chǎn)后的虛弱。

一股帶著腥氣的、溫?zé)岬囊后w被小心地滴入她的唇縫。

本能驅(qū)使著蘇碗**了一下，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野菜土腥氣和極淡米湯味的寡淡液體滑入喉嚨。

這味道實在算不上好，甚至比不上她前世在咖啡實驗室里用來清口的白水。

她終于奮力睜開了眼。

光線昏暗，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靛藍(lán)色粗布帳子頂。

她轉(zhuǎn)動著眼珠，視野有限，只能看到身下墊著的似乎是些柔軟的舊棉絮，帶著陽光曬過的干燥氣味，但依舊掩不住一股清貧感。

她躺在一位面色蒼白、汗?jié)耵W發(fā)的年輕婦人身邊，婦人正用一種混合著慈愛與憂愁的目光看著她。

“老爺，你看，姐兒睜眼了。”

婦人聲音輕柔，帶著喜悅。

一張略顯清瘦、下頜帶著新冒胡茬的臉龐湊了過來。

男子約莫三十上下，穿著半舊的青色長衫，洗得有些發(fā)白，但漿洗得十分干凈。

他看著蘇碗，眼中閃過一絲初為人父的光彩，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男子，也就是蘇碗這一世的父親蘇明遠(yuǎn)，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蘇碗的臉頰，那動作小心翼翼，帶著珍視。

“只是這往后的日子……唉，委屈你們母女了。”

這時，一個穿著打補丁褐色短褂、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端著一個粗陶碗走了進(jìn)來，碗里是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薄菜粥，幾片蔫黃的野菜葉子沉在碗底。

“老爺，夫人，先用點粥吧。”

老婦人姓趙，是家里唯一留下的仆婦，也是看著蘇明遠(yuǎn)長大的奶娘。

蘇明遠(yuǎn)接過碗，先舀了一勺，吹溫了，遞到妻子唇邊。

“婉娘，你剛生產(chǎn)，需要補身子，快吃點。”

婉娘搖了搖頭，推回給蘇明遠(yuǎn)：“老爺，你白日里還要去衙署應(yīng)卯，不能餓著。

我……我不餓。”

蘇碗躺在那里，聽著父母這互相推讓一碗清可見底的野菜粥，心里大致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穿越了，投生到了一個清貧，不，幾乎是赤貧的家庭。

父親似乎是個小官，但看樣子是遭了難，被貶到這窮鄉(xiāng)僻壤，連吃飽飯都成了問題。

她，蘇碗，前世是享譽國際的咖啡大師，擁有自己的咖啡莊園和連鎖品牌，嘗遍世間頂級咖啡與美食，如今卻要為一碗野菜粥發(fā)愁。

這境遇的落差，讓她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然而，或許是嬰兒身體的影響，或許是骨子里那股天生的樂觀，她非但沒覺得絕望，反而有點想笑。

掌控著無數(shù)咖啡豆命運的她，如今連自己的口糧都掌控不了。

這挑戰(zhàn)，有意思。

于是，躺在破棉絮里的女嬰，嘴角真的微微彎起，發(fā)出了極輕的“咿呀”聲，像是在笑。

蘇明遠(yuǎn)和婉娘都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懷里這個不哭不鬧，反而在笑的孩子，心中的愁苦似乎也被這純真的笑容沖淡了些許。

“這孩子，倒是個心寬的。”

蘇明遠(yuǎn)嘆了口氣，眉宇間的愁緒卻并未散去。

他被貶至這南方的偏遠(yuǎn)小鎮(zhèn)泉南鎮(zhèn)做一個小小的倉曹參軍，管理縣里倉庫出入，品級低微，俸祿微薄。

赴任途中盤纏用盡，夫人又即將生產(chǎn)，只能賃了這處簡陋的院落暫且安身。

帶來的仆從大多散去，只剩趙嬤嬤不離不棄。

如今添了一口人，日子更是捉襟見肘。

“老爺給孩子起個名吧。”

婉娘輕聲道。

蘇明遠(yuǎn)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只粗陶碗，苦笑道：“如今家徒西壁，只愿她此生能得一溫飽，不再為衣食憂愁。

便叫‘碗’吧，蘇碗，愿她手中總有一碗安穩(wěn)飯。”

蘇碗在心里默默點頭。

蘇碗，這個名字不錯，實在。

前世與咖啡杯相伴，今生與飯碗相隨，倒也有趣。

溫飽只是第一步，她蘇碗的目標(biāo)，可遠(yuǎn)不止于此。

只是現(xiàn)在，她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兒，連翻身都做不到，一切雄心壯志，都得從這碗野菜粥開始。

她努力伸出小小的拳頭，在空中揮了揮，似乎想抓住些什么。

趙嬤嬤看著這一幕，眼角有些**，低聲道：“老爺，夫人，姐兒這是知道疼人呢。

日子總會好的，總會好的。”

窗外，是泉南鎮(zhèn)陌生的天空，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帶著人間煙火的氣息。

蘇碗的新生，就在這一碗幾乎見底的野菜粥和父母憂喜交加的目光中，正式開始了。

她如今零歲，所能做的，只是努力吃奶，努力睡覺，努力長大。

但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己悄然藏下了一個屬于成年靈魂的、關(guān)于未來的龐大藍(lán)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