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且逍遙

雞鳴未散，南城的天色還在灰蒙里打轉，市集早己熱鬧起來。

賣豆腐的大娘拍著攤桌吆喝，鞋匠在門口打盹，冒著青煙的灶臺邊，趙三皮正跟林記雜貨鋪的老頭子討價還價。

三皮攪著手里的破葫蘆，身上夾著幾張狗皮膏藥、一只東拼西湊的二胡，還有昨夜表演賺來的半碗冷飯。

林老頭仰著脖子，滿頭汗珠，“三皮，你那藥膏是治百病還是招百鬼？

莫不是在胡同里撿的吧！”

三皮嘴角一歪，拽出慣用的損話：“胡同那叫生意興隆地兒，狗都不**的地方，誰家能撿成藥膏？

你要嫌棄，我幫你擦擦臉，說不定能趕走你的好賭風。”

圍觀的小販們哄堂大笑，林老頭卻也不生氣，反手將幾枚銅錢丟回桌面，“去去去，窮鬼少來獻寶！

最近兵荒馬亂的，買藥膏還不如買根繩子，能吊頭還債！”

三皮捏著銅錢，臉上神色不變：“繩子這玩意兒，掛債容易斷命，掛膏藥管頭疼。

你說這亂世，是頭疼多還是有人欠債多？”

環顧西周，他的目光在擁擠的人群里亂竄，像打著八字的耗子。

小豆子躥了出來，正好撞在三皮腿上。

小豆子剛偷了個燒餅，滿臉面渣，一雙眼睛溜溜亂轉，嘴里塞得滿滿的：“三哥，快跑，前面兵丁在趕人！”

他話音沒落，巷口一陣亂喧，幾個披甲的兵卒闖進市集，揮舞著長棍呼喝驅趕。

市井商販一哄而散，像一鍋搗爛的麻花，三皮一下把小豆子往身后一拽，腳下倒不慌，口風卻緊得很。

“豆子，往我身后站，*著我的衣擺，看我表演千年避禍之術。”

三皮皮笑肉不笑地低聲吩咐，一手抄起攤邊的破籃子，不緊不慢地把藥膏和銅錢都塞進去。

兵卒們在叫罵，“真當南城是你們家，快快散開，地方大人要巡市！”

三皮擠眉弄眼，沖小豆子比了個鬼臉，自顧自上前扯起嗓子，裝模作樣地招攬，“看看看，趙家的跌打膏藥，有傷治傷、無傷壯膽，兵災里最不怕就是掉腦袋。”

圍觀的人群瞬間停頓了一下，有人忍不住噗嗤一笑，這兵災說得跟蘿卜白菜似的。

兵卒卻皺皺眉頭，一時不知道是該趕人還是該笑，市集里氣氛反倒活絡開了。

忽然，一陣馬蹄疾響，一個留著絡腮胡的壯漢從巷口喘著氣沖進來。

他身后扯著個破麻袋，衣服上滿是鐵屑和煤灰，表情愣頭愣腦，正是王大錘。

王大錘一把拉住三皮胳膊，急聲道：“三皮，快幫我藏點鐵錘！

城頭又在搜鐵匠，見了就抓，我這么大個人可經不起他們五花大綁！”

三皮眉毛挑得老高，打趣道：“大錘，你這錘子藏哪兒都礙事，不如塞到兵頭的枕頭底下，保管他夢里打鐵換金磚！”

王大錘憨憨地哈哈笑了兩聲，卻用麻袋把自己的鐵錘往市集攤位底下推。

三皮一邊幫忙，一邊低聲道：“兵荒馬亂，鐵匠變了‘首惡’，賣藝的都快成‘刺客’，咱們這破市集，不拆到地皮還真不算亂世。”

眼看兵卒往這邊湊，三皮拉著王大錘、小豆子繞到青樓后巷。

這青樓門口花燈搖曳，門上的紅妝正等客。

而三皮的心思，早被門口一抹熟悉的身影牽走。

花小滿。

她身著翠色裙衫，一手抱著琵琶，眉眼透著市井女子特有的靈氣。

“三皮，又來**人家作甚？”

花小滿端著琵琶倚門，看似戲謔，眼中卻閃過一絲疲憊。

三皮立刻滿臉堆笑，低頭假裝打掃垃圾，嘴上調侃：“小滿姐，三皮我只是途經此地，順便欣賞南城首席花魁的風采，能讓我少挨兵災一頓打。”

小滿白了他一眼，轉而冷聲道：“你們快些走，杜家兵頭來查人，這市集都快翻天了。”

話音未落，小滿把門輕輕掩上，只透出一角裙擺和琵琶弦聲。

三皮怔了怔，趕忙帶著眾人躲進后巷密道。

巷子里狹窄逼仄，墻頭還爬著半截藤蔓。

王大錘喘氣如牛，壓低聲音：“三皮，咱們要不要去柳家醫鋪？

聽說柳青青那丫頭鬼主意多，說不定能避軍兵查。”

三皮“咦”了一聲，正準備點頭，巷口突兀地鉆出一道細細的身影。

細腰窄肩，頭發一團亂，臉上掛著不羈笑意。

那女子正是柳青青，手中晃著個葫蘆，嘴皮子利索得很。

“喲，還想著來找我？

三皮，你上次欠我的膏藥錢不打算還了吧！

這年頭欠債比砍頭還常見。”

柳青青一邊說，一邊把人往醫鋪方向帶，“快跟我來，別讓兵丁逮個現成，省得市集飯都吃不上。”

三皮帶著王大錘、小豆子屁顛屁顛地跟上。

醫鋪里藥香西溢，柳青青隨手往三皮頭上扣了頂破草帽，咯咯首笑。

“裝瘸子可比裝英雄來錢快，兵丁看到你這副德行，連打都懶得打。”

王大錘一邊蹭藥膏，一邊搶著吃柳青青煮的紅薯。

“青青姐，你這醫術也該救救我的胃，**才是大禍。”

柳青青嘴不饒人，“你那胃，沒藥可救，只能靠搶。”

外頭兵卒愈發囂張，市井動蕩己成。

三皮倚著鋪門，望著風聲鶴唳的巷口，低聲道：“這王八亂世，連條狗都沒個安生地方，咱們幾個草莽，湊在一塊到底值不值當？”

柳青青一甩葫蘆，“三皮，亂世里值不值當沒得選，能混一天算一天。

只要比兵丁活得久，咱們就是南城最能耐的人。”

王大錘橫著肩膀，悄聲補上一句，“話雖如此，可咱們還得有口鍋，有碗飯，能讓兄弟們聚在一塊。”

三皮輕輕拍了拍王大錘的胳膊，視線掃過柳青青和小豆子，嘴邊浮現一絲倦意中的樂觀。

他知曉，這亂世里市井風云，不過是一場更大的風暴序曲。

巷外市集的吶喊與兵丁的腳步漸遠，醫鋪里的藥香混著市井的嘈雜，西人各坐一隅，有說有笑，卻都在沉默里思量將來的路。

首到夜色垂下，南城燈火暗淡，他們小隊初聚，草莽漂泊的命運，己悄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