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戀曲里

盛夏的午后，海岸線只在不遠處泛著明亮的光。

午后兩點，正是漫長日子里最松散的時刻。

陸安然單手撐著吧臺，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旋轉著收銀臺上的小擺件，藍白交錯的門外透進潮濕熱氣，還夾著海邊小城特有的咸腥。

咖啡館不大，卻被她用心打理得極有生活氣息。

桌面鋪著淺色格布，有幾盆開得正好的多肉，天花板下淺黃的吊燈**可愛。

墻上的黑板菜單上新寫了“今日特飲”，是她前天自創的檸檬薄荷冰咖。

吱呀一聲，門被人推開，風跟著人影一起涌進來。

陸安然下意識抬頭。

進門的男子身形修長，冷白皮，黑色襯衫扣子一絲不茍。

他腳步利落，手里拎著電腦包，額前微亂的發絲沾著熱氣，還帶著點被陽光蒸騰后的燥意。

目光和她短暫相觸，他點頭致意，卻帶著一分慣有的疏離。

“你好。”

男子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

“歡迎光臨。”

陸安然下意識露出服務性微笑，語調溫和。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電腦包放到身旁，開始翻開文件夾。

安然見多識廣，一看便知是城里新來的上班族類型。

標準配備：西裝剪裁、眉宇間一點疏離，她心里默默記下。

懶洋洋的周叔在門邊的老位上晃著椅子，沖安然眨眨眼：“新面孔。”

音量剛好大到每個人都能聽見。

安然輕輕點頭，攏了攏碎發，走到男子面前。

她拿起菜單，“請問先生要喝些什么？

我們有新品冰咖。”

“不需要。

給我一杯黑咖啡，去糖。”

男子沒抬頭，手指還在翻電腦上的圖片。

安然微一怔，卻還是點點頭，“好的，一杯黑咖啡。”

她剛轉身，卻隱約聽到男子低聲咕噥：“咖啡館異想天開的特調永遠都是噱頭。”

語氣里一分淡淡的不屑。

安然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咬了咬嘴唇，壓下心頭微妙的不快。

既然這樣，黑咖啡就黑咖啡。

心頭的敏感像是驟然被捅了一下，卻又倔強地不露聲色。

回到吧臺，安然將咖啡豆倒入磨豆機。

她認真控制著力度，磨豆的香氣隨之飄開。

門外的陽光映在她額角的絨毛上，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倔強和溫軟。

“沒事吧，小安？”

周叔笑瞇瞇地看她，“今天你這個表情，有故事。”

安然撇嘴：“哪有什么故事，不就是個不愛喝特調的客人。”

“有脾氣，才是你。”

周叔笑著喝了口咖啡，瞇起眼睛，“記下這人，說不定哪天成回頭客。”

她輕哼一聲，不過心里還是給陌生客人貼了個“嚴肅型”的標簽。

黑咖啡做好了，遞到男子面前：“您的黑咖啡，熱的。”

男子終于抬頭，神情挑剔地看了眼咖啡杯：“這不是我點的。”

安然一愣，“您不是說黑咖啡嗎？

沒有加糖。”

對方微蹙眉，把菜單推過來，點在冰美式的那一欄：“我說是冰的黑咖啡。

抱歉，我的措辭可能讓你誤會。”

陸安然一口氣堵在心口，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

咖啡館剛好安靜下來，連多肉葉片掉落的聲響仿佛都比人聲更響。

她努力維持鎮定：“很抱歉，我馬上給您換一杯。”

周叔咳了咳，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

窗外海風卷著細沙，斑駁陽光映在顧子衡的側臉上，顯出他線條明晰的下頜。

只是他眼里那一點點不耐還是止不住地冒出來。

安然心里一邊琢磨著“冰美式和黑咖啡到底有多大區別”，一邊飛快著手準備。

新的一杯很快做好，順著冰塊間的透明玻璃，咖啡深褐色的光線折射成褐金色。

“您的冰美式。”

她放下咖啡，禮貌得無可挑剔。

顧子衡點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宇舒展了些，卻沒有道歉。

只是低聲道一聲：“謝謝。”

空氣短暫的沉默。

安然悄悄翻了個白眼，在心里為他默默加重了標簽。

“苛刻型嚴肅都市人”。

她回到吧臺，正準備安靜地收拾東西。

這時，楊穎的電話如約而至。

她一邊笑一邊道：“下午茶時間到，給我留下一杯檸檬薄荷冰咖，另加一份布朗尼！”

安然揉揉額角，應道：“明白了，大記者。

我坐等你來點評我自創飲品。”

話音剛落，窗臺上熟悉的麻雀落下，又嘰嘰喳喳地起哄。

周叔適時開腔：“安然，這新品很不錯。

說不定比顧先生的冰美式還要好喝呢。”

安然咬著吸管朝他做了個鬼臉，一掃之前的小別扭。

她性格里有頑皮的一面，此刻又浮現出來：“那您多夸幾句，給我拉拉生意。”

周叔裝模作樣抬手打個響指：“諸位，今天特調半價優惠啦！”

顧子衡聞言，抬頭看了安然一眼。

視線交會片刻，他明顯察覺到剛才自己的語氣似乎太生硬。

半晌后，他關掉電腦，緩緩起身，來到吧臺。

“剛才是我表達不清。

不如，給我一杯你推薦的特調。”

他說這話時，語氣放緩，黑色幽默似的目光里忽然多了點無奈。

安然有點驚訝，沒想到他會主動化解尷尬，但也并不多說，只是利落地為他調制檸檬薄荷冰咖。

玻璃杯碰到吧臺邊，一股微涼氣息撲面而來。

顧子衡接過杯子，輕抿一口，意外地沒有皺眉。

“味道不錯。”

他低聲說道，嘴角微微上揚，第一次露出一個微不可察的笑。

這一刻，咖啡館外的海風掠進來，在小城安逸午后里掀起了第一個微小的漣漪。

安然側頭，看著這個氣質冷肅的第一位“拌嘴型”客人，心底竟升起了一絲并不明顯的好奇。

也許，這家咖啡館的夏天會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門外的鈴聲再次響起，楊穎提著香蕉黃的斜挎包推門而入。

她一眼掃見安然和陌生男子相對而立，眸中一閃，嘴角揚起笑意。

店內的氣氛像極了夏日下午愜意的泡沫，靜靜流轉，隱約中卻預示著更多不得安分的波瀾就要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