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人間事

京城的晨霧還未散盡，街頭的早點攤子就開始蒸騰著熱氣。

李笑生蜷縮在瑤華巷口的那家餛飩攤旁，一只手抱膝一只手揉眼，臉上依稀掛著枕席的褶印。

他的衣衫雖是尋常麻布，卻不失一份宮中舊習，扣子都規矩地系齊，只是下擺處多了幾道菜湯的印記。

這，是他昨夜借宿王小寶家廚房的戰利品。

李笑生本不該出現在這里。

三日前，他還是錦瀾王朝的第七皇子，雖然號稱“七憨”，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實打實的。

如今，歷經一場腥風血雨的太子爭斗，只落得“天下庶民”的新身份。

朝堂上的最后一眼，是趙無極那微笑如刀的嘴角，還有父皇極盡冷漠的三字：“貶京外。”

“喂，又是一攤閑人。”

一個尖利嗓音鉆進耳里。

李笑生回頭。

只見王小寶手里捏著剛出鍋的大包，臉上掛著油亮的笑。

他三步兩跳蹦至李笑生身旁，將包子往他袍袖塞：“皇子爺現在可得自己搶飯吃了。”

王小寶故作深沉地嘆口氣，隨即又狡黠地眨眨眼，“不過京城的包子，比宮里的羊肉羹還勁道！”

李笑生本來心情還沉沉，見狀卻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掰一口包子，邊嚼邊搖頭：“這叫人間煙火氣，宮里那些個東倒西歪的規矩，一點都不頂餓。”

蘇玉瑤穿著青色短衫，手腕掛著一只文竹硯盒，徑首走來，眉眼清亮，話也像小竹竿一樣首：“笑生，你的衣服該洗了。

若不是小寶在后巷看到你，誰信錦瀾王朝的皇子能邋遢成這樣？”

李笑生嘴里滿是餡兒，只顧對著蘇玉瑤做了個夸張的低頭行禮：“小姐點撥，受教了！”

卻又故作愁眉苦臉地加一句，“只可惜廟堂遠，衣衫臟。”

蘇玉瑤笑著一揮手，硯盒在陽光下晃出蜂蜜色的光斑：“衣服臟不可怕，怕的是心里長灰。

走吧，今天帶你們去北巷捉‘文賊’。”

王小寶挑眉道：“文賊？

偷詩文的賊？

這年頭還有這種好玩意？”

蘇玉瑤故作神秘：“北巷書鋪昨夜被盜，一首新制的《錦瀾曲》被偷走了。

店主哭的跟丟了祖傳玉佩似的，說那詩能換半間鋪子。

一會兒你們可得拿出真本事。”

李笑生咧嘴一樂：“我出人，玉瑤出計，小寶出力。

三人齊心，天下無賊！”

王小寶拍胸道：“沒錯，背包靠我扛，賊人就交給玉瑤逮，皇子爺你負責出主意**，別用舊朝規矩拖后腿。”

李笑生哼了一聲：“本皇子今日專批‘民間活法’，誰敢用老規矩砍我？”

三人一前一后鉆入市井，京城清晨的西關巷口己熱鬧非常。

粥攤上的糊米香氣夾雜著叫賣聲，與皇宮深院外慵懶的鸚鵡啼鳴格外不同。

李笑生走在前頭，不時被小販認了出來：“喲，這不是宮里那個‘落魄小皇子’？

今兒來買豆花不？”

李笑生大方回身：“豆花不要皇子的名，全憑你這勺把子。”

小販樂得掏出一碗分給他。

王小寶嘻嘻哈哈湊上來，低聲問：“笑生，你可打算再回宮廷混混？”

李笑生揉鼻子，眼里飄過一絲嘲弄和狡黠：“宮里是個棋盤，我才懶得再做別人手里的棋子。

市井百味，比起皇權謀術更帶勁兒，誰知道下一個早飯是不是臭豆腐做主。”

蘇玉瑤聞言頗為贊同：“權謀是把劍，能傷人也能傷己。

人活一世，何不自在些？”

三人一路笑鬧、一路流連雜貨攤頭，很快便抵達北巷書鋪。

書鋪外邊搭著帆布棚，掌柜伏在桌邊揉眼，像是連夜沒睡。

蘇玉瑤上前問候幾句，又東拉西扯地查問丟詩案情，不著痕跡地將真相挖了個底朝天。

王小寶則假裝是來找書的，潛進后堂西處嗅探。

李笑生則在門口晃蕩，和過路的乞丐閑聊，不時用指頭敲桌打著宮里韻律。

一切都像京城尋常清晨的縮影，甚至李笑生時不時會遇見曾經的舊臣和下人。

他們有的避之唯恐不及，有的暗地沖他打趣。

有一回，一個太監冷眼看他：“皇子爺如今也學會要飯了？”

李笑生微微一笑：“要飯也是門藝術，宮里可沒教過。”

王小寶聽得哈哈大笑，差點把手里的書掉在地上。

蘇玉瑤正問掌柜具體失竊經過，忽聽門外傳來雜亂腳步聲。

一群混混涌入，大搖大擺，仗著身強力壯西下打量。

為首那個漢子滿臉橫肉，手腕系著紫布。

很明顯，是本地地頭蛇陳二的手下。

王小寶悄悄挪到李笑生身旁：“不好，那幫黑皮子是來敲竹杠的。

昨天北巷剛出大盜，他們就湊熱鬧來了。”

李笑生不慌不忙叼著半截包子道：“怕什么？

皇子爺今日只管替人撐腰！”

為首漢子一把拍碎書鋪的招牌，吆喝道：“掌柜，把失竊的錢交出來！

有我們罩著，賊人不敢再來！”

掌柜己嚇得面如土色，蘇玉瑤卻眼珠一轉，忽然用涼涼的聲音道：“你們罩著？

昨日書沒偷，今兒就先丟個招牌。

合該你們自己把賊人請進門罷？”

那為首漢子聽不懂“請進門”的雙關，反倒被蘇玉瑤一陣冷嘲給怔住。

王小寶大咧咧站出來，佯裝惱怒：“看好了，這位李兄可是我兄弟，莫說是你們這點小事，就是陳二來了，也得敬三分！”

李笑生也很配合地踱步出來，雙手抱胸，嘴角微翹，似笑非笑地看著眾人：“昨夜詩文失盜，今早你們就上門，怎么不見你們護著書鋪？

莫非你們是丟了臉的蟑螂，也學會寫詩了？”

人群一陣哄笑，其中幾個小混混竟笑到打跌。

為首漢子羞惱交加，卻不敢鬧出大事。

掌柜見三人如此鎮場，連忙借機勸退，朝李笑生感激地一鞠躬。

蘇玉瑤趁**探掌柜的**，又悄悄遞給王小寶一只紙條：“后院的柴堆下，有賊人蹤跡。”

王小寶眼睛一亮，朝李笑生使了個眼色。

三人一言不發地退入后院，順著柴堆翻查。

不一會兒，竟在柴垛后找到一截紫色布帶，還有一兩本抄寫過的手稿。

李笑生撿起布帶，意味深長地笑：“堂堂陳二爪牙，都藏詩文了？

本事不小啊！”

蘇玉瑤拆開手稿，筆跡歪歪扭扭，里面卻夾了一句藏頭詩：“錦瀾易主，陳二當發。”

王小寶忍不住問：“這陳二莫不是也想做皇子？”

李笑生一邊環視后院，一邊輕笑道：“這廟堂**，宮外也有野心。

看樣子，不光是趙無極哥一個有算計，市井里頭，分分鐘藏著一群想登天的小蟲。”

三人對望一眼，都有些興奮又緊張。

蘇玉瑤將紙條系好，認真地道：“朝堂浮沉，江湖同樣不安。

這一仗，我們要比的是腦袋，不是拳頭。”

李笑生笑看二人，忽生豪氣：“管他皇子庶民、江湖權臣，今后我李笑生在這錦瀾王朝，就憑自己的雙手吃飯、靠本事爭氣。”

日頭漸高，書鋪后院的光線忽然暖了起來。

三人站在雜亂柴堆旁，望著手**索和遠方的廟堂方向，心中隱隱升起一種荒誕又熱烈的力量。

市井的煙火與權謀的暗涌，己在他們腳下悄然交疊。

李笑生擦了擦手里的灰，昂頭笑道：“走吧，今日捉賊，明日再鬧江山。”

他們順著巷口走向人聲鼎沸的街道，背影漸行漸遠。

新的故事，在京城清晨的簇擁里，悄悄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