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嫁入宮

永和十二年春，吏部侍郎沈府后宅，最偏僻的西北角小院里，那株老棠梨樹正開得熱鬧。

簇簇白花如云似雪，壓在青灰的瓦檐上，風(fēng)過處，細碎花瓣簌簌而下，落在樹下仰面少女的肩頭、鬢間。

少女便是沈知微。

府中上下皆稱她“二小姐”，可這稱呼里，聽不出半分敬重，只有嫡母王氏漫不經(jīng)心下的那點施舍意味。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指尖微涼。

生母模糊的容顏早己湮滅在五歲那年的寒冬里，只留下一本紙張泛黃、字跡娟秀的《青囊雜記》，和一句浸滿血淚的囑咐：“微兒，藏拙守愚，活下去。”

十年光陰，她將這句囑咐刻進了骨血里。

在嫡母看似寬和實則嚴苛的目光下，在嫡姐沈知瑤驕縱肆意的欺凌中，她學(xué)會了低頭，學(xué)會了沉默，學(xué)會了將過目不忘的稟賦、臨摹名家字帖幾乎亂真的筆力、以及從那本《青囊雜記》中琢磨出的醫(yī)理藥性，盡數(shù)掩藏在怯懦卑微的表象之下。

“二小姐，二小姐！”

貼身丫鬟青黛急匆匆跑來，臉上帶著惶急，“前頭、前頭傳來消息，宮里采選的旨意到了，指名要咱們沈家適齡女子參選！

大小姐她、她聞訊哭鬧不休，竟以剪子絞了頭發(fā)，說什么也不肯去！”

沈知微心頭一跳，指尖的花瓣飄落在地。

宮門似海，一入其中，生死難料。

嫡姐沈知瑤，那個被家族寄予厚望、精心培養(yǎng)的嫡女，竟不惜自毀容貌以抗婚？

她尚未理清思緒，院門外己傳來管事媽媽冰冷的聲音：“夫人請二小姐即刻去正廳一趟。”

正廳里，氣氛凝重。

嫡母王氏端坐上位，眼角微紅，顯然是剛哭過，但神色己恢復(fù)慣常的雍容與威嚴。

父親沈文彬坐在一旁，眉頭緊鎖，面色沉郁。

地上，散落著幾縷被絞斷的青絲，沈知瑤正伏在母親膝上，哭得梨花帶雨。

“母親，女兒不要入宮！

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女兒寧愿絞了頭發(fā)去做姑子！”

沈知瑤的聲音帶著決絕的哭腔。

王氏心疼地**女兒的背，抬眼看向靜靜走進來的沈知微，目**雜一閃，隨即化為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知微，你來了。”

沈文彬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宮中采選，事關(guān)家族**。

你姐姐身子不適，無法參選。

我與***商議過了，決定由你代替知瑤，入宮待選。”

盡管早有預(yù)感，沈知微的心還是猛地沉了下去。

她垂著頭，手指在袖中蜷緊，聲音細若蚊吶：“父親，女兒……女兒身份卑微，恐有辱門楣哼，”王氏輕哼一聲，“正因你知曉自己身份，才更該感念家族養(yǎng)育之恩，為家族分憂。

入宮之后，謹言慎行，安分守己，便是你的造化。”

話語里的敲打與疏離，如同冰錐，刺得人生疼。

沈知瑤抬起頭，淚眼婆娑中看向沈知微，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愧疚，反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隱隱的優(yōu)越。

看，這等“好事”，終究落不到她這金尊玉貴的嫡女頭上。

沈知微知道，此事己無轉(zhuǎn)圜余地。

她是家族的棄子，是嫡姐的替身，是隨時可以犧牲的那一個。

她緩緩跪倒在地，額頭觸碰到冰涼的地板，聲音平靜無波：“女兒遵命。”

回到那小院，青黛己是淚流滿面：“小姐，這可如何是好？

宮里那地方……”沈知微站在棠梨樹下，仰頭望著那繁花似錦。

夕陽的余暉為潔白的花瓣鍍上一層凄艷的金邊。

她打斷了青黛的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既然別無選擇，那便去吧。”

她回到屋內(nèi)，從床底的暗格中取出那本《青囊雜記》，還有生母留下的唯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質(zhì)地溫潤，刻著簡單的祥云紋樣。

她將書小心包好，玉佩貼身藏起。

這些，是她僅有的依仗。

離府那日，天色陰沉。

沒有喧鬧的送行，只有一頂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載著她和寥寥幾件行李，從沈府側(cè)門而出，駛向那巍峨森嚴的皇城。

嫡母未曾露面，只派媽媽送來了幾句例行公事的告誡和一份薄得可憐的“妝*”。

父親或許在書房嘆息，或許根本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