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枯坐成契，一線入微------------------------------------------，深得發藍。，星河依舊低垂，卻已褪去了初時的璀璨，變得靜謐而悠遠。霧氣相隨，自山澗漫出，無聲無息地漫過村道，漫過屋瓦，將整個村落裹進一層薄薄的涼潤里。，油燈早已燃盡。，唯有窗外傾瀉而入的淡淡月輝，勾勒出屋內簡陋的輪廓。謝尋依舊盤膝坐在地上，雙手虛按于土，保持著那個十五年不變的姿勢。。。，于他而言，這早已不是修行，而是一種習慣，一種與天地相處的方式。，少年的呼吸極輕，極長。一呼一吸之間，竟與屋外山林的風嘯隱隱相合。他的眼依舊閉著，睫毛在月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面容平靜得像一尊無悲無喜的玉像。，萬千脈線依舊在流淌。銀白的地脈如蟄伏的龍，金紅的山脈似沉眠的火，青碧的風脈若游絲穿梭。它們在謝尋的感知里，喧囂而盛大，卻又與他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空”。，看了十五年的繁花，卻從未踏足過花海。，與往日似乎并無不同。，或許是他心頭那點執念，終于淡到了極致。，當最后一縷燈花熄滅時，謝尋忽然就想通了。？不通又如何？，他便做這天地間的一粒頑石；萬脈不親，他便做這萬脈外的一個看客。
此心既安，塵念頓消。
他松開了一直緊繃的心神，任由意識如浮木般，飄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中。不再主動去追尋，不再試圖去觸碰，只是單純地，存在著。
也正是在這一刻，變化發生了。
它不是驚雷乍響，也不是霞光滿天。
它細微得，幾乎無法被察覺。
先是指尖。按在泥土上的食指指尖，傳來一絲極淡的“*”。
不是蚊蟲叮咬的*，也不是血脈賁張的麻，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有什么活物，用極輕的力道，試探著頂了一下他的皮膚。
謝尋的意識微微一凝，卻沒有動。他像一個耐心的垂釣者，明知魚已咬鉤，卻依舊沉住氣，任由那股奇異的觸感，在指尖停留。
一息，兩息，三息……
那“活物”似乎確認了沒有危險，終于動了。
那是一縷極細的銀線。
在謝尋的“視界”里，這縷銀線并非來自地脈的主干，而是從主干旁逸出的一根幾乎要斷裂的“微脈”。它細如發絲，黯淡無光，混在萬千璀璨的脈線里，毫不起眼。
可就是這縷殘脈，掙脫了大地的束縛，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穿過堅硬的土層，朝著他的指尖探來。
這一次，沒有壁壘。
當銀線的尖端，觸碰到謝尋指尖肌膚的剎那，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席卷了他的全身。
那是“連接”。
仿佛漂泊了十五年的孤舟，終于找到了錨點；仿佛干涸了半生的河床，終于迎來了**。
沒有磅礴的力量，沒有洗髓伐脈的劇痛，只有一股溫溫的、淡淡的暖意，順著指尖，極緩極緩地流入。它流得那么慢，慢到謝尋能清晰地感覺到，它經過了指節，經過了手腕，經過了手肘，最終，停在了他的心臟處。
噗。
謝尋的心跳，漏了一拍。
緊接著，那縷銀線在他的心脈處，輕輕打了一個結。
就在結扣形成的瞬間，屋外的天地，驟然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
星垂村地下的主脈，原本勻速流淌的氣息，忽然輕輕震顫了一下。這震顫極輕，輕到連村中最敏銳的脈師，都只是在睡夢中皺了皺眉，以為是夜風擾動。
但謝尋看見了。
他看見，那道橫貫村落的巨大銀脈如同沉睡的巨獸被喚醒，無數璀璨的銀輝，順著那縷殘脈，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涌入他的體內。
這一次，暖意不再微弱。
它如同春日里的初陽，緩緩照進冰封的山谷。謝尋體內那具凡俗的、沉重的、被天地遺棄了十五年的身軀，開始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骨骼深處，傳來細微的“噼啪”聲，那是積壓了十五年的沉重，在被緩緩卸下；四肢百骸里，原本凝滯的血氣，開始隨著脈息流轉，變得清透而順暢。
他的視野，忽然變了。
不是變得更遠，也不是變得更清晰，而是變得……“完整”。
從前，他看脈，是“旁觀”。
現在，他看脈，是“身在其中”。
他能“聽”見，遠處山澗的水脈，在石縫間流淌的聲音；他能“聞”到，村頭老槐樹下，靈脈滋養草木的清香；他能“感覺”到，整個星垂村的村民，此刻正隨著地脈的節奏，安然呼吸。
他不再是局外人。
他是這天地脈網的，一部分。
不知過了多久，涌入體內的脈息漸漸平緩。那縷最初的殘脈，此刻已經變得粗壯明亮，牢牢地扎根在他的心臟，另一端則深入地底，與大**脈融為一體。
謝尋緩緩睜開眼。
黑暗的屋內，他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淡的銀輝，快得如同錯覺。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
但他知道，有東西，不一樣了。
謝尋緩緩起身。
這一次，他的腳，踩在了泥土上，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身形輕了。
不是那種飄起來的輕，而是一種與大地完美契合的“靈”。他微微一動，體內的脈息便自然流轉，帶著他的身體，做出了一個從前絕無可能做到的動作——
他輕輕一躍。
沒有用力，沒有助跑，只是心念一動。身形便輕飄飄地，離地三尺，而后又穩穩地落下，連地上的塵土，都未曾驚起半分。
謝尋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腳下的大地，唇角，終于勾起了一抹極淡、極輕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狂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然。
十五年枯坐，終成一紙天地之契。
無脈之身，今日，脈生。
窗外，殘月將隱，東方既白。
新的一天，正在到來。
而謝尋的世界，也在這一刻，徹底換了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