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錯了，全錯了！"，盯著地上那道用樹枝劃出來的算式。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在泥濘的田埂上砸出一個個小坑。。**的雨水來得急，去得也快，但田埂上的泥濘卻久久不干。他的布鞋早已濕透，腳趾間滲進冰涼的泥水，但他渾然不覺。，母親在更遠處彎著腰。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十二歲的彭洪已經把今天要做的數學題全部解完了——用樹枝在泥地上。，渾濁得看不見底。偶爾有螞蟥從水底浮起，悄悄地往人腿上貼。彭洪見過太多次了，早就學會了不動聲色地拍掉。"洪娃子！發什么呆！"，帶著常年勞作后的沙啞。彭洪猛地站起來，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了水田里。"哎喲！"他掙扎著爬起來，渾身是泥，像個小泥人。嘴里還嗆了一口渾濁的田水，又苦又澀。
彭建國直起腰，看著兒子狼狽的樣子，眉頭皺成一團。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才四十出頭的人，看著卻像五十多。

"讓你來幫忙，你倒好，盡給我添亂?；厝?！回去換身衣裳！"

彭洪低著頭，從田埂上爬起來。他的褲兜里揣著一本破破爛爛的作業本，那是從村小廢棄的教室里撿來的。作業本的封面已經看不清了，但里面的題目還清晰可見。

他不是來幫忙插秧的。他是來躲清靜的。

家里太吵了。妹妹彭小燕才九歲，整天嘰嘰喳喳。母親雖然不識字，但總是念叨著讓他好好讀書。父親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是"讀書有啥用，還不是要回來種地"。

彭洪不想聽這些。他只想安靜地做題。

數學題不會吵他。數學題不會嫌棄他家里窮。數學題不會嘲笑他穿著打補丁的衣服。

數學題只有對和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喜歡這種感覺。

村子叫彭家村，三十多戶人家，清一色姓彭。據老人們說，祖上是從外地遷來的，具體從哪來，沒人說得清。村里最氣派的建筑是村口那座祠堂，但那也是幾十年前的老物件了，如今墻皮剝落，瓦片殘缺，只有過年過節時才有人進去燒香。

彭洪沿著田埂往回走，路邊的野草掃過他的小腿，**的。遠處的山巒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幾只烏鴉在田埂上起起落落，啄食著翻出來的蟲子。

"洪娃子，你等等。"

彭洪剛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他回過頭，看見村長彭德福正站在田埂上，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村長五十多歲，身材魁梧，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他當過兵，據說還立過功，退伍后回村當了村長，一干就是二十年。

"這是你的不？"村長舉起一張紙。

彭洪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剛才在泥地上做題時，不小心掉落的作業本里的一頁。上面是他自已出的題，自已解的答案。

"是......是我的。"他小聲說。

村長彭德福盯著彭洪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蹲下身子，把那張紙遞到彭洪面前。紙張已經被泥水浸濕了一角，但上面的字跡還算清晰。

"這道題，你自已出的？"

彭洪點點頭。

"你自已解的？"

彭洪又點點頭。

村長的手開始發抖。

那是一道關于雞兔同籠的變式題，但比課本上的難得多。彭洪把雞換成了鴨，把兔換成了鵝，還加了一個條件——鴨和鵝的腿數之和**的兩倍。

"你......你跟誰學的？"

"我自已想的。"彭洪說，"課本上的題太簡單了，我就想改一改。"

村長彭德福站起身，目**雜地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泥的孩子。他當村長二十年了，見過不少聰明的孩子，但從沒見過這樣的。

"你等等，別走。"

村長轉身就往村里跑，跑得比年輕人還快。他的布鞋踩在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彭建國從田里直起腰，看著村長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兒子，一臉茫然。"洪娃子，村長找你干啥？"

彭洪搖搖頭。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預感，今天發生的事，可能會改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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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彭德福跑得氣喘吁吁，直接沖進了村小唯一的教室。

村小是座破舊的瓦房，墻皮脫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教室里有十幾張搖搖晃晃的木桌椅，黑板上還留著上節課的粉筆印。

教室里，老校長彭志學正在給十幾個孩子上課。他六十多歲了，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了好幾圈。他是村里唯一的老師，語文數學一把抓，從一年級教到五年級。

看到村長闖進來，他愣了一下。

"老彭？出啥事了？"

"老校長，你......你出來一下。"村長上氣不接下氣，"我有事問你。"

彭志學讓自習，跟著村長走出教室。教室外的槐樹下，知了正在拼命地叫著。

"咋了這是？跑成這樣？"

村長把那張皺巴巴的紙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彭志學接過紙，瞇著眼睛看了看。他的臉色變了。

"這是......這是誰做的？"

"彭建**的洪娃子。"

"彭建國？"彭志學愣了一下，"就是那個......那個出去打工的彭建國？"

"對，就是他。他兒子，十二歲，才上五年級。"

彭志學盯著那張紙，看了又看。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孩子寫的。但解題的思路，卻清晰得讓人吃驚。

"這孩子......這孩子上過奧數班嗎？"

"啥奧數？"村長撓撓頭，"咱這窮地方，哪有那玩意兒。"

彭志學沉默了。

他是老民辦教師，教了一輩子書。他見過聰明的孩子，也見過努力的孩子。但像彭洪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道題，就算是初中生，也不一定能解出來。而這個十二歲的農村孩子，不僅解出來了，還自已出了變式題。

"他在哪？"

"田里呢。我剛讓他等著。"

彭志學把那張紙折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口袋。"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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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洪還站在田埂上，渾身是泥，不知所措。

夕陽已經西沉，天邊泛起一片橘紅色的晚霞。田里的水面上倒映著天空的顏色，像是一幅被打翻的水彩畫。

父親彭建國已經走過來，一臉擔憂。"洪娃子，你是不是闖禍了？"

"沒有，爹。我就是......做題來著。"

"做題？"彭建國皺眉，"做題咋還把村長招來了？"

彭洪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喜歡做題，僅此而已。

這時，村長和校長一起走了過來。彭志學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彭洪身上，像是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

"洪娃子，"村長指著彭志學，"這是你校長，他有話問你。"

彭志學上下打量著彭洪，目光中帶著審視。"孩子，這道題真是你自已做的？"

彭洪點點頭。

"你能給我講講思路嗎？"

彭洪愣了一下。從來沒有人讓他講過思路。他只是自已想，自已算，自已驗證。

"我......我試試。"

他蹲下身子，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起來。

"你看，雞有兩只腳，鴨也有兩只腳，鵝有四只腳。題目說鴨和鵝的腿數之和**的兩倍，那我就設雞有x只，鴨有y只，鵝有z只......"

他一邊說，一邊寫。泥地上的算式越來越多，越來越復雜。

彭志學的眼睛越睜越大。

村長彭德福雖然聽不懂，但他能看出校長的表情越來越震驚。

"等等，"彭志學突然打斷，"你......你懂方程？"

彭洪停下手中的樹枝，歪著頭想了想。"方程？就是用字母代替數字嗎？我......我自已琢磨的。"

彭志學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已的手在發抖。

這孩子，無師自通？

"你在哪學的？"

"我撿到一本書，"彭洪指了指褲兜，"上面有這些。"

彭志學伸手："能給我看看嗎？"

彭洪從褲兜里掏出那本破破爛爛的作業本。封面上滿是泥巴和污漬，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紙張已經發黃，邊角卷起，像是被人翻過無數遍。

彭志學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本初中數學練習冊，上面寫滿了彭洪的解題過程。字跡歪歪扭扭，但思路清晰，步驟完整。有些地方還有涂改的痕跡，顯然是經過反復推敲的。

"這......這是你做的？"

彭洪點點頭。"有些題我不會，我就跳過去了。會的我都做了。"

彭志學翻到最后一頁，看到一道幾何證明題。那道題旁邊，彭洪寫了一行小字：

"這道題好像有另一種解法，但我還沒想出來。"

彭志學的手徹底抖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泥、瘦小黝黑的孩子。孩子的眼神清澈而專注，沒有一絲怯懦。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對知識的渴望，對真理的追求。

"孩子，"彭志學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想不想去縣城讀書？"

彭建國聽到這話，臉色變了。"校長，你說啥？縣城？那......那得多少錢？"

彭志學轉向彭建國，目光堅定。"錢的事，我來想辦法。這孩子，不能埋沒在咱們這窮山溝里。"

彭建國愣住了。

他是個農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他知道兒子聰明，但他從沒想過，兒子能聰明到讓校長說出這樣的話。

"校長，你......你沒開玩笑吧？"

彭志學搖搖頭，把那本練習冊緊緊握在手里。"老彭，你兒子是個天才。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浪費。"

他轉向彭洪，蹲下身子，平視著孩子的眼睛。

"孩子，你愿意嗎？"

彭洪看著校長，又看了看父親。

他不知道縣城有多遠，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樣子。但他知道，那里有更多的書，更多的題，更多的可能性。

"我愿意。"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村長彭德福在一旁看著，眼眶有些發紅。他拍了拍彭建國的肩膀。

"老彭，你養了個好兒子啊。"

彭建國低下頭，眼眶也紅了。他想起了什么，從懷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這是......這是我攢的，本來想給洪娃子買雙新鞋......"

彭志學握住彭建國的手，把錢推回去。

"老彭，這錢你留著。洪娃子的事，我來安排。"

他站起身，看著天邊漸漸西沉的太陽。

"明天，我就去縣城。我有個老同學在那里當校長，他一定會感興趣的。"

彭洪站在原地，看著校長的背影。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夕陽的余暉灑在泥濘的田埂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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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彭家的小屋里亮著昏黃的煤油燈。

屋子不大，三間土坯房，一間堂屋，兩間臥室。墻是用黃土和麥秸和成的泥巴糊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縫。屋頂的瓦片也是殘缺不全，下雨天還會漏水。

彭母正在縫補衣服，針線在她粗糙的手指間穿梭。她叫劉桂蘭，是個不識字的農村婦女，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種堅韌的光芒。

妹妹彭小燕已經睡著了，蜷縮在床角，發出輕微的鼾聲。

彭建國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一言不發。煙袋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照亮了他布滿皺紋的臉。

彭洪坐在角落里，借著燈光，繼續在作業本上做題。

屋里很安靜，只有煤油燈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彭母手中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

"洪娃子。"彭建國突然開口。

彭洪抬起頭。

"你想去縣城嗎？"

彭洪想了想，點點頭。"想。"

"為啥？"

"因為......因為那里有更多的書。"

彭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磕了磕煙斗里的煙灰。

"你好好讀書。爹......爹供你。"

彭洪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知道，父親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太多。外出打工，落下了一身病?，F在，又要為他去縣城讀書的事操心。

"爹，我會努力的。"

彭建國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彭洪合上作業本，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他瘦小的臉龐。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還在想著那道沒解出來的幾何題。

明天，他一定要把它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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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彭志學就出發去了縣城。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腳上是一雙布鞋，手里提著一個舊布包，里面裝著那本破破爛爛的練習冊。

他沿著山路往縣城方向走去。三十里山路，全是崎嶇的小道，有些地方還要翻山越嶺。

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帶著希望。

當他站在縣城第一中學的校門口時，已經是中午了。

縣一中是全縣最好的學校，三層的紅磚教學樓，寬闊的操場，還有一座圖書館。對于彭家村的孩子來說，這里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彭志學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步，不僅改變了彭洪的命運，也將在多年后，改變整個中國數學界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