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康城。，南鎮撫司。，玩命降低自已的存在感。，聞著就讓人胸口發悶。，眼神懶洋洋的，就盯著自已腳前半尺的地板。，暗紅色。。“銳士營”爬上來的孤兒，很清楚自已能站在這，已經是祖墳冒了青煙。
雖然他連自已祖墳在哪都不知道。

他是個胎穿的，帶個現代人的魂兒，花了十九年才算捏著鼻子認了這個**的世界。

一個階級固化的不像話，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世界。

而懸鏡司，這個皇權的爪牙跟門閥的走狗，更是把人分三六九等這套玩明白了。

大廳里很忙。

穿黑衣服的官差走來走去，腰上掛的刀撞在一起，叮叮當當的響，聽著就冷。

但這地方太大太陰沉，再怎么吵都感覺不到一點活人氣。

熊偉眼神看著散，其實已經把周圍的人都看了一遍，心里默默的給人分了級。

那些刀上掛銀穗子的，是百戶，不能惹。

那些三五成群，衣服上有一樣家族標記的，是世家子弟，更不能惹。

而像他這樣，一身最普通的黑衣服，刀都比別人短一截，一個人站墻角等分配的，就是食物鏈最底層。

是炮灰。

“下一個，熊偉！”

一個尖嗓子喊。

熊偉一抬頭，看見分派新人的文吏正不耐煩的沖他招手。

他立馬收了那副懶散樣，小跑過去，哈著腰笑。

“大人，小的在。”

沒辦法，上輩子二十年社畜不是白當的，別的沒學會，看人下菜這本事已經刻進骨頭里了。

文吏上上下下掃了他一眼，眼神里都是挑剔跟看不起。

“銳士營出來的？武徒境還是銳士境？”

“回大人，銳士境中期。”熊偉答道。

“哦。”

文吏拉長了調子，從一堆卷宗里隨便抽出一份，看也不看的直接扔了過來。

“去庚字號第七隊報道，百戶王莽大人手下聽差。”

熊偉兩手接過卷宗，又彎了下腰。

“謝大人。”

他轉過身，照著牌子往大廳里面的庚字區走。

沒走兩步，就聽見后頭文吏跟旁邊的人在小聲嘀咕。

“又是王莽大人的隊，這小子倒霉了。”

“瑯琊王家的嫡系，脾氣臭的很，最瞧不起咱們這些泥腿子。”

“上一個分過去的叫啥來著？好像叫李四，沒到三天，人就沒了。”

“噓，小聲點，想死啊你！”

熊偉腳下沒停，臉上也沒啥表情，就當沒聽見。

可他心里，已經把那個沒見過的王莽百戶，危險等級拉滿了。

庚字七隊的辦公地方比外面還冷清。

幾個官差坐在自已的桌子后頭，有的擦兵器有的閉著眼，誰也不跟誰說話。

看見熊偉進來，也就是抬了下眼皮，然后又跟原來一樣，冷冰冰的。

熊偉找了個空位，剛想坐下，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

“你就是新來的那個？”

熊偉抬頭看去。

主位上坐個年輕人，二十五六的樣子，長得挺帥，就是眉毛眼睛里全是傲氣，藏都藏不住。

他穿的也是黑勁裝，但袖口跟領口都拿金線繡了復雜的云紋，腰上的玉佩更是好東西，一看就值錢。

正是百戶王莽。

熊偉趕緊上前一步，彎腰行禮。

“卑職熊偉，見過王百戶。”

王莽沒讓他起來，不緊不慢的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沫子。

他拿看貨的眼神把熊偉從頭看到腳，那股子看不起人的勁兒一點不藏著。

“孤兒，銳士營出身，銳士境中期？”

他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是。”

熊偉的頭埋的更低了。

“呵。”

王莽哼笑一聲，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我們懸鏡司是越來越沒人了，什么阿貓阿狗都往里塞。”

這話讓周圍幾個同樣平民出身的官差臉都變了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麻木。

這種罵人的話，他們聽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熊偉心里一點波瀾都沒有，甚至有點想笑。

這味兒太熟了，職場PUA嘛。

只不過上輩子老板最多扣你工資嚇唬你滾蛋。

在這兒，他真會弄死你。

王莽好像挺滿意熊偉這副慫樣，他從手邊拿起一份卷宗，拿兩個指頭尖捏著，嫌棄的不行。

“既然來了，也別閑著。”

他隨手一扔，那份卷宗就打著旋兒，輕飄飄的掉在熊偉腳邊。

“城西的鬼漕運碼頭，三天前，咱們司里一個兄弟在那兒失蹤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王莽靠在椅子上，慢悠悠的看著熊偉，嘴角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

“夜里去。”

“上頭要個交代，你去，查明白。”

這話一出來，周圍的空氣都好像凍住了。

那幾個本來一臉麻木的官差，這會兒看熊偉的眼神里，都帶了點藏不住的同情。

鬼漕運碼頭。

那是建康城里出了名的兇地，聽說前朝是個亂葬崗，一到晚上就有不干凈的東西。

懸鏡司的兄弟在那失蹤，還是夜里去查。

這已經不是下馬威了。

這是讓他去送死。

熊偉身體僵住了，沒動。

他能感覺到，好幾道目光扎在自已身上，有看熱鬧的有同情的還有等著看笑話的。

他慢慢抬起頭，對上王莽的眼睛。

他臉上還是沒啥表情，眼神也平靜，一點不像個要被送**的十九歲小伙。

“大人，”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卑職，可以不去嗎？”

這句話，讓整個公事房里，一下沒了聲音。

所有人都拿看瘋子的眼神看熊偉。

頂嘴，他居然敢當著大家的面跟王莽頂嘴！！

王莽也愣住了，他好像沒想到，這個看著軟趴趴的泥腿子，居然有膽子說不。

接著，一股被惹毛的火氣沖上他的臉，讓他那張帥臉都扭曲了。

“你說什么？”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聲音跟冰碴子似的。

“你，再說一遍？”

一股百將境強者的氣勢炸開，狠狠壓在熊偉身上。

熊偉臉一下子白了，腿都開始抖，眼看就要跪下去。

但他還是站著，腰桿挺的筆直。

他頂著那股快把他壓碎的勁兒，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的很清楚：

“卑職斗膽，請大人換個時間。”

“天黑以后城里就**了，卑職出不去城門。”

“這個任務，干不了。”

他沒說“不”，而是找了個誰也挑不出錯的理由。

懸鏡司有**，但他一個剛來的小旗，明顯沒資格大半夜的叫開城門。

王莽給噎住了。

他沒想到熊偉能從這地方找茬。

他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指著熊偉的手指頭都在抖。

“好，很好！”

他氣笑了。

“牙尖嘴利！”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牌子，狠狠拍在桌上。

“這是我的百戶腰牌，拿著它，能半夜叫開城門！”

“現在，你還有什么屁放？”

他死死盯著熊偉，那眼神跟要吃人一樣。

熊偉不說話了。

他彎下腰，慢慢撿起地上的卷宗。

然后又走過去，拿起桌上那塊冰涼的牌子。

“卑職，領命。”

他聲音里啥情緒都聽不出來。

王莽冷哼一聲，甩手走了，好像多看他一眼都嫌惡心。

旁邊看熱鬧的也都收回了眼神，同情變成了可惜。

這小子，最后還是沒跑掉。

熊偉拿著卷宗跟牌子，默默的回了墻角。

他沒看那張跟催命符一樣的卷宗，而是抬頭看了眼窗外。

太陽最后一絲光，也從高墻頂上沒了。

夜，來了。

熊偉臉上還是沒啥表情，可那雙懶洋洋的眼睛深處，卻平靜的出奇。

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十九年了。

自已勤勤懇懇小心翼翼，從不惹事，為什么，還是被逼到了這個地步？

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在這鬼地方，當老實人，就是最大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