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歸落云間

夜色如墨，冷風卷著碎葉，掠過荒林小道，枝椏婆娑，月光漸暗。

蘇輕舟奔跑得己氣喘，腳下泥濘，衣衫半掛著田埂上的枯枝。

他橫躲豎藏，一路跌撞，耳邊回蕩著身后刀兵的喝殺。

他并未回頭，只顧貼著心口，懷里那只舊布包己然被血跡染紅。

這是他父母的遺物，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寄身信物。

忽然腳下一滑，他身形不穩，一個趔趄險些撲倒。

林中杳無人聲，只有遠處追兵的喊叫漸漸變小，又被夜風吹散。

蘇輕舟跌坐在潮濕泥地上，正欲喘息，身后忽地傳來輕響。

他手忙腳亂地攥住腰間**，目光警覺地望過去。

但只見一道黑影從樹后飄然躍出，燈籠似的眉眼，嘴角浮著不羈的笑。

“跑得這么急，莫非后面是狐貍追你？”

那人語聲輕快，似在看戲。

蘇輕舟眉頭一皺：“你是什么人？”

語氣狼狽，卻不敢松懈。

對方搖了搖頭，上下打量他，眉間多了幾分戲謔和好奇：“這荒郊野嶺遇見個小泥猴，還提刀護著枕頭，是不是家里被人抄了門？”

蘇輕舟被戳中sore點，心里一沉，卻裝作不在意：“沒有家事，你管得著么。”

黑影笑道：“不管，只是這**。

用得可不穩當。

我瞧你剛才揮的時候，手抖得像豆腐堆里掏魚。”

蘇輕舟怒從心起，正要還嘴，忽然遠處傳來雜亂腳步，追兵臨近。

黑影低聲道：“小鬼，不想被剁成泥鰍，就跟我走。”

不等蘇輕舟回話，他一把拎住蘇的后領，動作如燕。

蘇輕舟雖驚，反倒莫名地安下心。

他半推半就地被帶入林間，很快，兩人鉆進杉木深處。

行至溪水邊，黑影方才松手，蘇輕舟跌坐在地，喘得如破風箱。

“你救我？”

他不解地問。

黑影側頭：“救你？

我只是懶得看追兵在夜里折騰。

再說，對付這等小打小鬧，沒一點江湖本事怎敢稱劍客。”

蘇輕舟上下打量他，只見對方一襲青布短褂，劍柄纏著紅綢，神情散漫，眼神里卻隱約透著幾分銳利。

“你是江湖中人？”

蘇輕舟試探道。

“說得太文雅了，”黑影嘿嘿一笑，“叫我楚無雙。

你呢？

名字聽著是不是很悲情？”

蘇輕舟嘆了口氣，總算放下警惕：“蘇輕舟。

名字太長了，跑起來容易被人喊不出。”

楚無雙哈哈一笑，悶聲道：“不如叫你‘小舟’，看你現在快被浪拍翻了。”

蘇輕舟嘴角一勾，似被逗樂：“你也沒好到哪去，這荒林夜里你是專逮周圍的流民？”

楚無雙睜大眼：“你怎么知道我剛搶了香鋪一只煮雞腿？”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端端正正一只雞腿。

兩人目瞪口呆，最終還是蘇輕舟先咽了口口水。

“你吃，我在想辦法。”

蘇輕舟裝作不餓，目光飄向夜色。

楚無雙卻首接揪起雞腿塞到蘇輕舟手里：“救命有恩，得還雞腿，江湖規矩。”

蘇輕舟猶豫片刻，終是接過吃了一口，齒間留香，神色稍緩。

夜風雖冷，有人同守總比獨自行路好受些。

吃完雞腿，他把父母遺物牢牢護在懷中，目光漸有一點亮色：“楚兄，你為什么要幫我？”

楚無雙仰躺在青石上，望天不語，像在尋找一個正經的答案。

半晌，他側過頭：“誰家沒有幾樁舊債？

見你這副模樣，像是全天下的冤仇都壓在肩膀上。

講道理，我楚無雙不愛管閑事，但也不愿枉死路人。”

蘇輕舟認真地看他，神韻里多了些抹不去的感激，卻又不愿輕易示弱，干咳一聲，把頭扭向別處。

夜色愈濃，追兵的動靜遠去了，一片沉靜中，只余兩人低語和溪水潺潺。

蘇輕舟忍不住開口：“你說你是劍客，家里也是被人害了？”

楚無雙瞇著眼半笑：“我家事太繁瑣，八百里江湖都盛傳過，不值一提。

比起你這小舟，算是早學會了順水推舟。”

蘇輕舟心頭微動，欲言又止。

正此時，遠處林間忽閃燭火，似有一隊人馬緩緩接近。

楚無雙神色一緊，躍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葉子：“來了新客，江湖老規矩，小舟你敢不敢賭一局？”

蘇輕舟一愣，半信半疑：“賭什么？”

楚無雙眼中光芒一閃，語聲低低：“賭今天到底能不能活著見日出。”

兩人身形一動，正要走避，卻見林道上為首一人，騎灰馬，身披官服。

楚無雙拉著蘇輕舟藏入石后，低聲道：“不是追兵，是**差役，秋后問斬的那種。”

蘇輕舟身子一緊，警覺盯著官差隊伍。

為首差人袖口露著家族紋樣，那正是權臣林家的標記。

蘇輕舟心緒翻涌，父母之仇血債未償，而林家竟在這夜色中出現。

“你與林家有怨？”

楚無雙覺察他的異樣，低聲問道。

蘇輕舟極力平靜：“血海深仇，怎可一夜忘卻。”

楚無雙不再多言，只把蘇輕舟的布包塞得更緊，護在懷里。

兩人屏息靜觀，只見官差們在林間搜尋片刻，最終悻悻離去。

月下天地復歸寂靜，唯有余韻如潮，濤聲暗涌。

蘇輕舟定了定心神，低聲道：“楚兄，你既救我，又懂江湖夜路，不如一起走吧。”

楚無雙一拍蘇輕舟肩膀，嘴角眉梢透著放浪不羈：“青天在上，蘭臺有義。

只要這世道不許我長睡，我就陪著你把這亂世罵個痛快。”

蘇輕舟苦澀一笑，但眉宇間煥發一絲勇毅。

兩人并肩走入林深處，夜色之下，遠方燈火微亮。

亂世蒼涼，他們的腳步卻逐漸有了方向。

林中風起，月光流轉。

蘇輕舟低聲將懷中舊物緊握，目光堅定，誓與楚無雙并肩前行。

他們踏過這森林的陰影，也踏入了江湖與朝堂角力的風暴里。

江河浩渺，少年之志如焰，今夜是落魄的起點，也是命運的分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