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水驚鴻

晉武帝太始年間，春。

洛水之濱，柳絮如雪。

暮色西合，為遠處的邙山勾勒出蜿蜒的墨色輪廓。

河面上碎金浮動，是夕陽最后的慷慨。

一艘青篷小船緩緩離岸，船頭立著一位素衣少女，正是十二三歲的楊容姬。

她隨父入京不久，今日是特來洛水之畔，感受一番曹子建筆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遺韻。

岸邊忽起喧嘩，馬蹄聲碎，夾雜著少年們清朗的笑語。

容姬循聲望去，只見幾騎華服少年策馬而來，當先一人，白衣勝雪，風姿特秀。

隔得尚遠，看不清面目，只覺那人周身沐浴在夕光里，竟比滿河碎金還要耀目幾分。

“是潘家郎君！”

岸上己有女子驚呼，隨即，更多的香囊、鮮果如雨點般向那白衣少年擲去。

少年不驚不避，含笑拱手，姿態從容，那些花果竟大多落入他隨從攜著的布囊中，引得兩岸歡聲更甚。

“擲果盈車……”容姬低聲自語，唇角微彎，帶了一絲了然的笑意。

原來，這便是名滿洛陽的潘岳潘安仁。

她久聞其名，今日倒是見識了。

船家搖櫓，水聲欸乃。

就在小船與岸上少年們交錯而過的瞬間，一陣疾風忽起，卷動了容姬擱在膝上的一卷書帛。

那書帛輕飄飄蕩起，竟首往岸上飛去。

“我的書！”

容姬輕呼。

那卷帛書不偏不倚，正落在白衣少年的馬前。

潘岳勒住馬韁，俯身拾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帛書上的字跡，眉梢微挑，抬眸向河中望來。

剎那間，隔著一脈洛水，兩人的目光相遇。

容姬看清了他的臉。

世間竟真有如此容顏？

面如凝脂，眼若點漆，五官精致得仿佛上天最完美的杰作，偏偏眉宇間又有一股疏朗開闊之氣，沖淡了過于昳麗可能帶來的女氣。

他手持書卷，眼神清澈，帶著一絲詢問，一絲好奇。

容姬心頭莫名一跳，面上卻依舊沉靜，只微微頷首致意。

潘岳舉起書卷，揚聲道：“可是小娘子的書？”

聲音清越，如擊玉磬。

“正是，有勞郎君?！?br>
容姬回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婉轉。

潘岳笑了笑，并未立刻歸還，反而問道：“我看這上面抄錄的是《洛神賦》的殘句，‘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小娘子也喜子建之文？”

“感其辭采華茂，哀其遺恨綿綿?！?br>
容姬答得簡潔。

潘岳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尋常女子，多傾慕洛神之美，或嗟嘆人神之戀，這少女卻首指曹植賦中那更深層的**失意與抱負難展的悲苦。

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

見她年紀雖小，容色清麗，眉宇間自有一般閨閣女子少有的書卷清氣與疏淡風致。

他不再多言，小心將書卷卷好，示意隨從。

隨從會意，尋了一處淺灘，涉水數步，恭敬地將書卷遞還給船上的侍女。

“多謝郎君?！?br>
容姬接過書卷，再次道謝。

小船并未停留，順流而下，漸漸遠去。

潘岳駐馬水邊，望著那消失在暮色與水光中的青色船影，手中仿佛還殘留著那書卷上淡淡的墨香與……或許是那少女指尖的溫度。

“安仁，看癡了不成？”

同行的友人夏侯湛打馬上前，戲謔道，“莫非那洛水之神，今日真顯靈了？”

潘岳回過神，莞爾一笑，并未否認，只輕吟道：“‘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淥波。

’今日方知，子建誠不我欺。”

眾人皆笑，只當他是即景生情，復又縱馬嬉游而去。

河風拂面，帶來遠去的笑語。

容姬握著失而復得的書卷，心緒卻不如表面平靜。

她低頭展開書卷，“凌波微步”幾字旁，似乎還殘留著那少年指尖溫潤的觸感。

“潘安仁……”她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原來，他并非徒有虛表。

夜色悄然籠罩洛水，兩岸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流淌千年的河水，也映照著初初邂逅的少年少女。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己悄然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