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途向暮

“叮咚～”談姜收回門鈴上的手，裹緊身上的毛呢大衣，紐約秋末的天氣料峭的很，她今天出門忘了戴圍巾，剛下地鐵冷氣就嗖嗖往脖子里鉆。

厚重的歐式**門很快就被推開了一側，開門的是一位衣著考究的管家，他操著一口地道的倫敦腔：“是新來的中文老師嗎?是的。”

談姜點頭。

“請進，您比預約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呢。”

管家一邊說著，一邊邀請談姜進門。

“請稍等，我去通知一下夫人。”

這邊管家剛走，女傭就給談姜端上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請慢用。”

“謝謝。”

屋內暖氣很足，談姜松了松外套扣，婉拒了想幫她把外套掛起來的女傭。

等人的間隙，談姜打量著偌大的客廳，位于紐約上東區的獨棟洋房，透過客廳的巨大落地窗可以欣賞到中央公園的美景，秋天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入室內，使屋內的一切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輝之中。

挑高的客廳天花板上懸掛著華麗的水晶吊燈，如同一串串璀璨的繁星，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真皮沙發環繞著一張巨大的胡桃木茶幾，上面擺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紅茶。

墻上掛著的中世紀油畫與周圍的裝飾相得益彰，彰顯著主人非凡的藝術品味。

客廳的一角是一個定制的酒窖，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里面擺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名酒，仿佛一座小型的葡萄酒博物館。

樓梯上很快響起腳步聲，一位金發藍眼的貴婦人出現在談姜眼前。

溫米爾熱情地迎上來：“見到你很高興，談，最近好嗎？”

談姜連忙起身回應溫米爾的擁抱，語氣帶著恭敬：“**，溫米爾教授。”

沒等寒暄完，談姜眼神一滯，旋轉樓梯上出現一位表情淡漠的少年，大約17、8歲的年紀，可能是剛起床，栗色的卷發凌亂地散落在額前，顯得整個人格外乖戾。

少年擁有一張明顯的歐亞混血面孔，膚色白皙，五官精致，有著歐洲人特有的深邃眼眶，高挺的鼻梁，仿佛上帝最完美的藝術品。

如果我是雕刻家，我一定會為他刻像。

談姜的腦海當時只浮現出這一個念頭。

少年遺傳了母親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眸，此時正疏離地打量著談姜，隨后淡淡移開。

談姜終于找回自己的呼吸，心中暗自驚嘆。

早就聽聞溫米爾教授有一個混世魔王般的兒子，卻沒想到本人長相竟然如此……乖張溫順。

“賽里斯，過來和老師打個招呼。

談老師是我們學校如今最年輕的博士生，以后就由她來教授你中文。”

溫米爾一邊把談姜拉到沙發上坐下，一邊朝樓梯上的少年招手。

少年雖然看起來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但還是頗有禮貌的和談姜打了招呼。

“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了嗎？

談老師，我己經迫不及待了。”

少年在笑，眼眸明凈如春日的瓦爾登湖。

從溫米爾口中了解的賽里斯顯然不是一個熱愛中文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待傭人把果盤和茶水一一擺好，賽里斯“啪”一聲把房門鎖上。

“現在不會有人打擾我們了。”

談姜狐疑地看著他。

“談老師就和我互不打擾的在這個房間待到課程結束吧，這里有吃有喝，您請自便。”

說完，不等談姜回應，賽里斯便懶洋洋地倒進身后的鵝絨沙發里，順手抄起小幾上的Switch。

談姜沒著急扯他起來，反而開始自顧自參觀起幾乎占據了一整面墻的獎杯證書，馬術、小提琴、滑雪、擊劍……各種各樣的賽事獎項竟然都拿了個遍。

談姜余光掃過賽里斯骨節分明的手，很難想象這雙手既能操縱馬韁，又能在琴弦上翻飛如蝶。

剩下兩面墻被木質書架占據，想來這間書房的主人不是很愛閱讀，幾乎百分之九十的書連封皮都沒有拆掉。

角落里的小型移動樓梯漆面嶄新，輪軸沒有一絲磨損的痕跡。

看來我們的天才少年，把時間都用來收集獎杯了。

談姜的目光停留在一本《The *ig *ook of Serial Killers》，她取出書本，沖著游戲正玩的正熱火朝天的賽里斯禮貌詢問，“可以拆封嗎？”

“請便。”

賽里斯頭都沒抬的回應道。

一小時后。

賽里斯隨手將***扔到一旁，百無聊賴地轉過頭，看見談姜正捧著一本厚厚的書看得聚精會神。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的發絲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這一幕，竟讓賽里斯萌生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談姜的平靜順從，倒讓賽里斯有些無所適從。

以往的中文老師，遇見他這種***的學生，不是苦口婆心的規勸，就是氣急敗壞的摔門而去，沒有一個像談姜這么沉得住氣。

仿佛是感應到自己正在被一雙眼睛盯著，談姜抬頭，猝不及防和賽里斯的眼神相匯。

少年有些心虛的撇過頭，談姜鎮定自若地合上書本，“玩夠了？”

游戲屏幕上的“Game Over”字樣刺眼地閃爍著。

賽里斯突然意識到——這次，他的把戲被看穿了。

談姜走到書架前將那本書塞回原位，順手又抽出幾本漢語言書籍。

陽光斜斜地切進書房，在橡木書桌上劃出一道明暗交界線。

談姜雙手交疊置于桌面，指甲邊緣泛著珍珠貝母般的光澤。

“我想在我即將正式成為你的中文老師之前，我們需要開誠布公地聊一聊。”

談姜示意賽里斯坐到對面。

她的眼神仿佛有種魔力，很容易讓人沉溺其中，賽里斯一時怔住，回過神來時人己經聽話地坐到談姜面前。

“因為溫米爾教授給我的課時費很可觀，所以不管你想不想學我都不會主動辭職，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談姜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明白。”

賽里斯微微一笑，俯身從抽屜深處抽出一沓空白支票。

“我猜溫米爾夫人給你的時薪應該有這個數。”

賽里斯在金額一欄寫下一個“500”，隨后又在后面加了兩個零，“我再給你加兩個零。”

賽里斯頗為滿意地點點頭，他將支票推過那道光線，“買你一個辭職。”

他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為自己猜中了談姜的心思而沾沾自喜。

談姜怔住，隨即被賽里斯的舉動逗笑了。

她拈起那張支票，調侃道：“你年紀輕輕，倒是很會揣測人心。”

五萬美刀，確實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她笑著搖搖頭，隨即支票在她手里撕成兩半：“不過，這次你有點失算了。

我會把支票交給溫米爾教授，也不知道她是會凍結你的信托基金，還是首接停掉黑卡呢？”

少年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

三秒鐘后，一個堪稱甜美的笑容在他臉上綻放：“談老師…...”聲音里摻了蜜，眼角卻繃得發緊。

“等你不再需要我的那天，我再把它還給你。”

談姜把支票塞進大衣口袋，慢條斯理地翻開課本。

“那么……看看我們今天要學些什么呢？”

紙張掀起的微風里，她聽見少年磨牙的聲音。

這個認知讓她唇角微微上揚——原來驕傲的孔雀，也會為了一枚硬幣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