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門內外，下得格外大。，門前石獅子披了半肩的白，來來往往的轎子壓出兩道黑漆漆的轍印，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門房里燒著炭盆，看門的婆子們嗑著瓜子，議論著今兒個哪位老爺來了、哪位**走了，聲音里帶著炭火氣，暖烘烘的。。，門檻也矮，推開來“吱呀”一聲，像老人的嘆息。從這里進出的，沒有轎子，沒有車馬，只有一雙一雙的腳——有的穿著半舊的棉鞋，有的光腳套著草鞋，踩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淺淺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蓋住。，有許多雙腳從后角門踏進去。，有的十歲，有的還牽著大人的手，有的已經學會低著頭走路。她們不知道自已走進的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從此以后，自已的命，就不再是自已的了。，就是她們的故事。
第一章·寒枝棲鳳

雪落了三日，到**日傍晚才停。

賴大家的踩著掃出來的小道往后角門走，袖子里攏著個手爐，還是覺得冷。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想著方才賴嬤嬤交代的話——

“那丫頭我看了，模樣是真好，針線也過得去。你把她帶進來，先養幾日，等臘月里給老**送去，討個彩頭。”

賴大家的應著，心里卻犯嘀咕：一個外頭買來的丫頭，能有多大造化？老**什么好人物沒見過，能稀罕這個？

后角門開著，門房里坐著一個婆子，正就著爐子烤火。見賴大家的來了，站起身堆著笑：“賴大娘來了？人就在里頭等著呢。”

賴大家的點點頭，掀開厚厚的棉簾子，走了進去。

門房里光線暗，只有爐火一跳一跳地亮著。墻角蹲著一個小小的人影，縮成一團，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賴大家的腳步頓了頓。

那孩子瘦得厲害，下巴尖尖的，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格外亮。頭發有些黃，用一根舊布條胡亂扎著，臉上有灰，凍得紅一塊白一塊，可那張臉——

那張臉實在是生得好。

不是那種討喜的圓潤，是細細的眉眼、薄薄的嘴唇，帶著一點倔，一點冷，像冬天里開錯了時候的花骨朵，瞧著就讓人心疼。

“起來，跟我走。”賴大家的放軟了語氣。

那孩子沒吭聲，撐著地站起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凍得青紫。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包袱，不知里頭包著什么。

賴大家的看了一眼，沒問。

往外走的時候，那孩子忽然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

門外是灰撲撲的天，是落滿雪的巷子，是一個她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

她沒有哭，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轉回頭，跟著賴大家的，一步一步往里走。

榮國府真大。

從后角門到賴大家的住的院子，一路上穿過了好幾道門，過了好幾條巷。那孩子低著頭跟在后面，眼睛卻忍不住偷偷地看——看那些高高的墻、那些雕花的窗、那些穿著比她自已還干凈的下人。

有人從她們身邊走過，穿著綢緞襖子，手里捧著個掐絲琺瑯的手爐，走得很快，裙角都沒沾上雪泥。賴大家的側身讓了讓，那人也沒停步，只瞥了一眼那孩子，隨口問：“新來的？”

“是，給老**挑的。”賴大家的陪笑。

那人“嗯”了一聲，走遠了。

那孩子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原來這里的人，可以穿得這樣好，走得這樣快。

賴大家的院子不大，倒還齊整。賴大家的把她領進屋，里頭燒著炭盆，比外頭暖和多了。

“先在這兒住幾日，別亂跑。”賴大家的指了指靠墻的一張小榻，“回頭給你換身衣裳，學學規矩。”

那孩子點點頭，終于開口說了一句話：“謝謝大娘。”

聲音有些啞，有些輕，卻很清楚。

賴大家的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掀簾子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那孩子站了一會兒，把小包袱放在榻上，沒有打開。她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滅。

她想起許多事。

想起爹**模樣——其實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手很暖，會給她縫衣裳。想起爹死了，娘也死了，想起街上的日子，想起被人販子帶走，想起一路上的顛簸。

那些事都想過了，想過很多遍，再想也沒用。

她把手翻過來，看著自已細細的手指。

賴嬤嬤說她針線好。那是娘教的，娘說，女孩子家，會做針線，將來才有飯吃。

她不知道將來會怎樣，只知道現在有炭火烤，有地方住，比外頭強。

外頭那個地方，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夜里，她睡在小榻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被子。窗外好像又下雪了，有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嗚嗚地響。

她縮在被子里，手摸到那個小包袱，摸到里頭硬硬的東西——那是娘留下來的針線盒，木頭的，舊得發黑，里頭有幾根針、幾卷線。

這是她唯一的東西了。

她閉上眼睛，聽著風聲，忽然聽見外頭有人說話。

兩個聲音，都是女的，壓得很低，可夜里太靜，她還是聽見了——

“新來的那個？模樣倒好，就是太瘦了些。”

另一個聲音笑了笑：“模樣好就行。這府里，模樣就是命。”

她睜開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把那句話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模樣就是命。

她不太懂，但她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