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淵的低語

雨，又是雨。

黏膩、冰冷，帶著鐵銹和臭氧的味道，永無止境地沖刷著沉淵區的每一寸鋼鐵和血肉。

這是亞卡迪亞的眼淚，天穹區那些大人物們過濾掉的雜質，混著云層冷凝水，變成刺骨的饋贈，日復一日地澆灌著這座被遺忘的城市。

凌塵收緊了領口，快步穿過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巷道。

頭頂上，巨大的管道如巨獸的腸道般盤根錯節，遮蔽了本就稀薄的天光。

管道連接處偶爾滴下的油污，在地面渾濁的積水上暈開一圈圈彩虹色的光斑，那是沉淵區唯一的亮色，廉價而骯臟。

他的目的地是“老貓”的鋪子，一個藏在三層管道網下，靠著販賣二手義體和提供非法“識海”接入服務為生的老地方。

鋪子門口的霓虹招牌壞了一半，“貓”字閃爍不定，像一只垂死掙扎的電子寵物。

推開吱呀作響的金屬門，一股混雜著焊錫、劣質酒精和人汗味的暖風撲面而來。

老貓，一個用機械脊椎替換了自己大半個胸腔的干瘦老頭，正瞇著眼，用一根油膩膩的探針調試著一個眼球狀的攝像頭。

“活兒干完了？”

老貓頭也不抬，聲音像是從生銹的鼓風機里擠出來的。

“錢呢？”

凌塵言簡意賅，將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銀色芯片放在吧臺上。

老貓放下探針，拿起芯片，**一臺布滿劃痕的讀取器。

屏幕上，一連串復雜的數據流瀑布般滾過，最終定格在一幅美輪美奐的畫面上：一個男人，身穿老式的探險服，站在一座噴發的火山頂上，熔巖的光芒映照著他狂喜的臉龐，**是兩輪詭異的紫色月亮。

畫面流暢、真實，甚至能感受到灼熱的空氣和硫磺的氣息。

“完美。”

老貓嘖嘖稱奇，“‘斷裂的記憶’，‘恐懼數據溢出’，這么棘手的原料，你居然能把它編織成一首史詩。

凌塵，你不是憶夢師，你是***造夢神。”

凌塵不為所動，只是伸出手。

他討厭這個稱呼，憶夢師，聽起來高雅，實際上不過是拾荒者，在別人丟棄的、破碎的精神垃圾里翻找能賣錢的玩意兒。

他們把駁雜的記憶原料——那些因過于痛苦、平庸或禁忌而被“捐獻”者拋棄的精神碎片——進行剪輯、修復、美化，然后打包成一個個精美的“憶夢”產品，賣給天穹區那些活膩了的富豪，讓他們能在虛擬世界里體驗幾小時別人的人生。

老貓嘿嘿一笑，將一筆晶元劃入凌塵的賬戶。

腕式終端震動了一下，顯示出一串數字。

凌塵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深了。

“就這么點？”

“行情不好，小子。”

老貓攤開手，“天穹區最近流行‘復古田園風’，你這種打打殺殺的探險夢早就過時了。

要不是你手藝好，這點錢都拿不到。”

凌塵沒再爭辯，轉身就走。

他知道老貓克扣了一半，但這是規矩。

在沉淵區，沒有規矩，就活不下去。

他必須盡快趕到“再生搖籃”診所。

妹妹凌霜的“魂衰癥”又到了需要進行“靈質穩定”治療的日子。

那是一種燒錢的病，一種緩慢吞噬靈魂的絕癥。

患者的記憶和認知會像被稀釋的墨水一樣，逐漸變得模糊、淡薄，最終徹底消散，變成一具沒有思想的空殼。

維持她病情的穩定，每個月都需要一筆天文數字。

診所里彌漫著消毒水和純凈靈質特有的甜香氣味。

凌霜躺在治療艙里，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她看到凌塵，原本空洞的眼睛里亮起一絲光彩。

“哥……”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

“我……我昨天又忘了些事。”

凌霜的眼神黯淡下去，“我忘了媽媽最喜歡哼的那首搖籃曲……我想記起來，可是……那里是空的。”

凌塵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他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冰涼。

他把剛到手的晶元全部劃給了診所的賬戶，只換來主治醫師一個公式化的點頭和一句“下個月的費用請準時繳清”。

走出診所，雨更大了。

凌塵站在街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

他抬頭望向天空，透過濃密的管道縫隙，能看到天穹區底部反射出的柔和光芒，那里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沒有鐵銹味和無盡陰雨的世界。

他所做的一切，他編織的那些虛假的美夢，最終都成了供養那個世界的養料。

而他，和他的妹妹，只是燃料燃燒后剩下的殘渣。

“凌塵？”

聲音很清脆，但經過了處理，帶著一絲電子合成的質感。

凌塵猛地轉身，手己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電擊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包裹在黑色緊身衣里的女人，身形矯健，臉上戴著一張光滑的、只露出下半張臉的夜鶯面具。

她是憑空出現的，仿佛是從陰影里滲透出來的一樣。

“你是誰？”

凌塵警惕地問。

“一個能解決你所有麻煩的人。”

夜鶯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

她抬起手，腕式終端在凌塵面前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那是凌霜的病歷，下面跟著一長串凌塵完全看不懂，但看起來無比昂貴的藥物清單。

“這是天穹區最新的‘魂衰癥’基因療法，可以根治，而非維持。”

夜鶯說，“我可以給你，全部。”

凌塵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條件？”

他從不相信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沉淵區。

“一個任務。”

夜鶯收起影像，“我要你潛入一個人的‘識海’，幫我拿一樣東西。”

“我只是個憶夢師，不是小偷。”

凌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可能！”

他失聲道，“那是秩序局的副局長！

他的‘識海’是全亞卡迪亞防衛最森嚴的堡壘！”

“所以，報酬才足夠豐厚。”

夜鶯后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她的面具下，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弧度。

“我要的東西叫‘0號文件’，藏在他最深層的童年記憶里。”

凌塵的大腦飛速運轉。

潛入秩序局副局長的意識，這己經不是危險，而是**。

一旦被發現，秩序局有一萬種方法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精神會被碾碎，意識會被抽干，制成最低劣的靈質磚，用來給下水道的清潔機器人供能。

但是……根治……妹妹那雙逐漸失去神采的眼睛，她努力回想母親歌聲時痛苦的表情，像一把刀子，凌遲著他的心臟。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冰冷刺骨。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秘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一個來自深淵的魔鬼，正在向他遞上一份致命的契約。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騙我？”

他沙啞地問。

夜鶯沒有回答，只是將一個小小的金屬瓶拋了過來。

凌塵接住，瓶身冰涼，上面印著他從未見過的天穹區頂級制藥公司的徽標。

“這是一周的劑量，”夜鶯的聲音再次響起，人卻己經開始退入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