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奇談錄

暮秋的雨，是淬了冰的針，斜斜扎進骨頭縫里。

蘇婉卿抱著用油紙裹得嚴實的繡繃，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官道上，青布衫早己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冷得像裹了層霜。

她本是蘇州”錦云繡坊“的頭牌繡娘，家鄉遭了水災，繡坊被沖得**，只能輾轉投奔遠在青州的姨母。

誰知走到這”亂葬崗附近“的荒嶺，天色竟徹底暗了下來，連半盞燈火也瞧不見，只有風卷著雨，在枯樹林里發出”嗚嗚“的哭號，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不能停，再走就到青州了。

“蘇婉卿咬著牙，嘴唇凍得發紫。

她抬頭望了望，雨幕里隱約透出一角破敗的屋檐，像是座荒廢的祠堂。

走投無路之下，她只能朝著那方向挪去，越靠近，周遭的雨勢竟莫名小了些，只剩下細密的霧，纏在祠堂的梁柱上，像是一道無形的網。

祠堂的朱漆大門早己朽爛，虛掩著，推開門的瞬間，”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劃破暮色，驚得蘇婉卿渾身一哆嗦。

一股混雜著霉味、塵土味和淡淡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捂住口鼻，借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光往里瞧：正中央供奉著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爐里插著幾根發黑的殘香，爐灰中散落著幾片殘破的紙錢，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西周的墻壁斑駁脫落，殘存的壁畫上，隱約能看到些”繡女持針“的圖案，只是顏色褪得厲害，那些繡女的臉扭曲變形，反倒像一個個索命的**。

她找了個相對干凈的角落坐下，將繡繃放在腿上，掏出火折子吹了半天，才燃起一點微弱的火光。

借著光，她看清了周遭的環境：角落里堆著些斷裂的桌椅，上面爬滿了蛛網，地面上有幾道深色的印記，像是干涸的血跡，蜿蜒著伸向神像后方，看得人頭皮發麻。

蘇婉卿縮了縮脖子，把繡繃抱得更緊。

這是她僅剩的念想，繡的是《雙蝶戲花圖》，蝶翼上的紋路用”退暈針“繡得栩栩如生，只差最后幾針便可完成。

她指尖靈巧，是繡坊里出了名的”快手“，只是這份手藝，在這荒山野嶺里，連自保都做不到。

雨還在下，敲打著屋頂的破洞，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單調得讓人心里發慌。

蘇婉卿實在累得不行，靠著墻壁想要打個盹，可剛閉上眼睛，就聽到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像是有人赤著腳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正緩緩朝著她走來。

那腳步聲很輕，卻精準地踩在她的心跳上，每一步都讓她渾身的汗毛豎起來。

她猛地睜開眼，熄滅了火折子，蜷縮在陰影里，大氣不敢出。

這荒郊野嶺的，又是這般鬼天氣，怎么會有人來這破敗的祠堂？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她面前。

蘇婉卿屏住呼吸，透過眼角的余光，看到一道纖細的身影站在黑暗中，身著月白色的長裙，裙擺拖在地上，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般。

那身影的頭發很長，垂落在肩頭，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的冷香，只是這香氣里，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味。”

你的繡活，針腳很穩。

“一個輕柔的女聲忽然響起，像是羽毛拂過水面，卻帶著一股穿透骨髓的陰冷，”只是這蝶翼，少了點魂魄。

“蘇婉卿嚇得渾身一僵，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聲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她耳邊低語，可她明明看不到對方的臉，只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正落在她腿上的繡繃上。”

為什么不說話？

“女子又問，聲音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委屈，”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繡活。

“蘇婉卿定了定神，勉強擠出一絲聲音：”姑……姑娘，你也是來避雨的？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蹲下身，伸出一只手。

借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光，蘇婉卿看清了那只手：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指甲卻涂著暗紅色的蔻丹，像是凝固的血。

她的指尖冰涼，快要碰到繡繃時，蘇婉卿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卻被對方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觸感像是握住了一塊冰，刺骨的寒意瞬間蔓延全身，蘇婉卿只覺得渾身發冷，連骨頭都在打顫。”

別怕，“女子的聲音依舊溫柔，”我只是想借你的繡繃用用，我好久沒繡過了。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蘇婉卿根本掙脫不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拿起繡繃，走到神像前。

女子不知從哪里摸出一根細長的銀針，又從衣袖里抽出一縷暗紅色的絲線——那絲線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是用鮮血染成的，看得人心里發毛。”

你看，這樣繡，蝶才會活。

“女子輕笑一聲，指尖翻飛，銀針在繡繃上穿梭起來。

她的動作極快，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蝶翼的紋路處，那暗紅色的絲線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針腳蔓延開來，在原本空白的地方，漸漸勾勒出另一只蝴蝶的輪廓。

蘇婉卿看得目瞪口呆，既恐懼又好奇。

這女子的繡技，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位繡娘都要高超，只是那針法太過詭異，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邪，每一針落下，都像是在抽取周遭的陽氣，讓祠堂里的溫度又低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女子停下了動作。

她轉過身，將繡繃遞給蘇婉卿，黑暗中，蘇婉卿終于看清了她的臉：柳葉眉，杏核眼，肌膚白得像紙，嘴唇卻沒有一絲血色，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詭異的笑容。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卻沒有任何神采，像是兩潭死水，深不見底。”

還給你。

“女子的聲音輕柔，”記住，夜里不要獨自刺繡，尤其是在這荒郊野外。

“蘇婉卿顫抖著接過繡繃，低頭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原本的《雙蝶戲花圖》上，多了一只暗紅色的蝴蝶，翅膀張開，姿態靈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繡繃上飛出來。

只是那顏色太過暗沉，在昏暗的光線下，竟像是在緩緩流動，透著一股陰森之氣。

更詭異的是，那只蝴蝶的眼睛，竟是用兩根細小的銀針繡成的，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正死死地盯著她。”

你……你是誰？

“蘇婉卿鼓起勇氣問道。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后退，身影漸漸融入黑暗中。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忽然席卷了整個祠堂，吹得門窗”砰砰“作響，灰塵漫天飛舞。

蘇婉卿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等到風停了，再睜開眼時，祠堂里早己沒了女子的蹤影，只剩下那扇虛掩的大門，在風中輕輕晃動，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她抱著繡繃，蜷縮在角落里，渾身不停地發抖。

剛才的一切，到底是幻覺，還是真的遇到了鬼？

她低頭看向繡繃上的血蝶，忽然發現，那只蝴蝶的翅膀，竟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呼吸一般。

就在這時，她聽到一陣極輕的”沙沙“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繡繃上爬行。

她湊近一看，只見那暗紅色的絲線，竟順著繡繃爬了出來，像一條細小的蛇，緩緩朝著她的指尖蔓延過來。”

啊！

“蘇婉卿驚呼一聲，猛地將繡繃扔在地上。

可那絲線像是有粘性一般，死死地粘在她的指尖，順著她的手腕往上爬，所過之處，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跡，像是被毒蛇舔過。

她拼命地甩著手，想要將絲線甩掉，可那絲線卻越纏越緊，漸漸爬上了她的手臂。

蘇婉卿嚇得眼淚都掉了下來，只能不停地后退，首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黑暗中，她仿佛聽到了女子的輕笑聲，溫柔而詭異，在祠堂里回蕩：”別怕，我只是想讓你陪我一起刺繡……永遠陪我……“蘇婉卿看著那暗紅色的絲線一點點爬上自己的脖頸，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走不出這座荒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