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燈

，卷起地上的碎雪與灰塵，撲在墻角那盞碎裂的油盞上，將最后一點浸透石板的燈油痕跡，都抹得干干凈凈。，身子微微發顫，一半是方才受了驚嚇未曾平復，一半是凍的，還有一小半，是因為眼前這位驟然出現的紅衣俠客。，目光不敢太過放肆地落在對方身上，只敢悄悄用眼角余光去打量。，在這灰蒙蒙的冬日巷子里，耀眼得不像話。衣料看起來極好，不是他身上這種洗得發白的粗布能比的，走動時衣擺輕揚，帶著一種利落又不羈的弧度。腰間懸著一柄長刀，刀鞘也是暗紅色，上面紋著細密卻凌厲的紋路，一看就不是凡品。，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和微微抿起的唇。膚色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健康淺麥色，與他這副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模樣，截然相反。，一個是墻角弱不禁風的寒草。，手指緊緊攥著自已沾滿灰塵與污漬的長衫衣角，指節都泛了白。，除了已故的老秀才，從未與這般……這般氣勢逼人的人說過話。
江湖俠客，在他從前的認知里，只存在于老秀才念給他聽的話本里，是行俠仗義、快意恩仇的人，是他這種一輩子縮在小鎮角落、連門都不敢多出的窮書生，遙不可及的存在。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方才隨手一揮，就把欺負了他無數次的王三三人打得爬不起來，還伸手，把他從冰冷的地上拉了起來。

掌心的溫度仿佛還殘留在指尖，滾燙滾燙的，一路暖到了心口。

阮書白深吸了一口氣，凍得發僵的胸口微微起伏，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氣，緩緩抬起頭，雖然依舊不敢與對方的目光直視，卻也算是認認真真地，對著沈驚鴻彎下了腰。

他身形清瘦，彎腰時脊背彎出一個溫順又恭敬的弧度，聲音細弱卻清晰，帶著十足的誠懇：

“方才……多謝公子出手相救。若非公子，我今日……怕是要遭殃了。大恩不言謝，公子若是不嫌棄，改日有空，我……我請公子吃頓飯，聊表謝意。”

話說完，阮書白自已先紅了耳根。

這是他從老秀才留下的書卷里學來的客套話，是最標準的道謝言辭。

他心里清楚，自已那間破屋寒酸得拿不出手，吃的也不過是糙米麥餅，哪里真的好意思請人吃飯。這話不過是場面客套，對方是江湖俠客，行蹤不定，想必聽完一笑置之，轉身便會離開，從此兩不相欠。

他所求的，不過是認認真真道一聲謝，不辜負對方的出手相助罷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紅衣俠客，壓根沒聽懂這是句客套話。

沈驚鴻原本正漫不經心地瞥著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來的王三三人，聽見阮書白細聲細氣的道謝，懶洋洋地收回目光，低頭看向眼前這個瘦得一陣風就能吹跑的小書生。

小書生臉還腫著，左邊臉頰一個清晰的五指印，紅得刺眼，睫毛濕漉漉的，像只受了驚又強裝鎮定的小兔子，連道謝都怯生生的，生怕驚擾了別人。

沈驚鴻眉梢微挑，剛想隨口說一句“舉手之勞”，就聽見末尾那句——改日有空請你吃飯。

江湖闖蕩多年，沈驚鴻向來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最聽不懂的就是文縐縐的彎彎繞繞，更分辨不出什么場面話、客套話。

在他的理解里：

請吃飯 = 真的要吃飯

改日有空 = 現在就有空

于是，沈驚鴻連半分猶豫都沒有，往前微微傾身，湊近了阮書白一點，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痞氣的笑意，清清楚楚地開口：

“有空啊，我現在就有空。”

阮書白：“？”

阮書白整個人都僵住了。

像被凍住的石雕，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猛地抬起頭，終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對上了沈驚鴻的眼睛。

斗笠下的雙眼生得極好看，眼型狹長，瞳色漆黑深邃，笑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散漫，卻又亮得驚人，像藏著星辰與寒刃，銳利又張揚。

四目相對的瞬間，阮書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瘋狂地跳了起來，砰砰砰砰，快得像是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張了張嘴，嘴唇輕輕哆嗦著，原本想好的客套話、圓場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現、現在就有空？

阮書白懵了。

他只是……只是客氣一下啊。

他屋里連一粒米都快沒有了，只有半塊干硬得能硌掉牙的麥餅，一盞剛換了燈油卻還沒來得及點燃的小油燈，還有一屋子破舊不堪的殘卷。

怎么請人吃飯？

怎么留一個衣著華貴、氣勢逼人的江湖俠客，去他那間四面漏風、寒酸得見不得人的矮屋？

阮書白的臉瞬間從蒼白漲成了緋紅，從臉頰紅到耳根，再紅到脖頸，連耳尖都燙得厲害。他慌亂地又低下頭，眼神飄忽，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我……”阮書白聲音發顫，結結巴巴，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公子……我方才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沈驚鴻看得有趣，故意往前又邁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生得高大，阮書白本就清瘦矮小，這一下，幾乎完全被他的影子籠罩住。淡淡的、帶著陽光與冷冽刀劍氣息的味道，將阮書白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阮書白渾身緊繃，后背都冒出了一層薄汗，混雜著冬日的寒氣，冷得他一哆嗦。

“我只是……隨口客套……”阮書白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我屋里……沒有什么能招待公子的，太過寒酸，怕污了公子的眼……”

他越說聲音越低，滿心都是窘迫與自卑。

他是真的怕。

怕這位俠客看到他那間破屋，看到他一貧如洗的模樣，看到他連一頓像樣的飯都拿不出來的窘境。

他雖怯懦，卻也有自已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沈驚鴻看著小書生一副快要哭出來、窘迫得快要縮成一團的模樣，漆黑的眼眸里笑意更深，卻沒有半點嫌棄，反倒多了幾分心軟。

他行走江湖多年，見過爾虞我詐，見過口蜜腹劍，見過一擲千金的權貴，也見過窮兇極惡的匪徒，卻從沒見過這么……干凈又可憐的人。

干凈得像一張白紙，怯弱得像一只小兔子，連說句客套話被人當真，都能慌成這樣。

沈驚鴻忽然覺得，這趟路過這個邊陲小鎮，好像也沒那么無聊了。

他收回逼近的腳步，恢復了那副散漫不羈的模樣，抬手輕輕敲了敲阮書白的頭頂，語氣隨意又自然：

“慌什么，不過是吃頓飯。我這人不挑，粗茶淡飯就行，有口吃的就成，不嫌棄。”

阮書白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錯愕。

不、不嫌棄？

他那間連凳子都缺腿的屋子，連糙米都快吃不上的口糧，怎么能算粗茶淡飯？

“可是……”阮書白還想推辭。

“可是什么？”沈驚鴻挑眉，指了指巷外漸漸黑下來的天色，“天都快黑了，你總不能讓我一個外鄉人，在這小鎮上餓著肚子到處亂逛吧？再說，你親口說要請我吃飯，總不能說話不算數？”

最后一句，帶著幾分小小的“刁難”，卻沒有半分惡意，反倒像**小貓一般。

阮書白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從小被老秀才教導，做人要言而有信，雖說那是客套話，可話已出口，如今對方當真了，他若是再推脫，倒顯得他言而無信了。

更何況，對方剛剛才救了他的命。

救命之恩，他連一頓飯都不肯請，豈不是忘恩負義？

阮書白咬了咬下唇，糾結了許久，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緊，終于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帶著認命的妥協：

“……那、那公子隨我來。只是寒舍簡陋，公子千萬……不要嫌棄。”

“放心，不嫌棄。”沈驚鴻爽快答應，語氣輕快，“前面帶路。”

阮書白低著頭，腳步輕輕的，走在前面引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心里七上八下，亂糟糟一片。

他在想，回去之后能拿出什么吃的。

早上剩下的一碗稀米湯，已經涼透了；還有半塊干硬的麥餅，是他明天的口糧；米缸里，只剩下小半碗糙米，還是他攢了好幾天才剩下的。

就這些東西，怎么拿出來招待恩人？

阮書白越想越心慌，眼眶都微微發紅。

他覺得自已實在太沒用了，連一頓像樣的道謝飯都準備不出來。

沈驚鴻就跟在他身后，不遠不近，保持著一個讓人安心的距離。

他看著前面小書生清瘦單薄的背影，洗得發白的長衫被風吹得貼在背上，露出一節纖細的脖頸，走得小心翼翼，連腳步都放得極輕，像怕嚇到什么一樣。

明明是自已的家，卻走得如此局促不安。

沈驚鴻的目光微微沉了沉，落在阮書白紅腫的臉頰上，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是被欺負慣了。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狹窄的巷子里。

沒有多余的對話，卻并不顯得尷尬。

寒風依舊呼嘯，可阮書白卻覺得，好像沒有剛才那么冷了。

身后有一個人跟著，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莫名讓他覺得安心。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阮書白終于在巷子最深處，一間最矮小、最破舊的矮屋前停下了腳步。

矮屋的門是破舊的木板門，關不嚴實，留著一道縫隙，風從縫隙里往里灌。屋頂的瓦片有幾處破損，用干草胡亂蓋著。墻皮斑駁脫落，露出里面青色的磚石，墻角還長著青苔與枯草。

這就是阮書白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

他站在門前，遲遲不敢推門，臉頰燙得厲害，回頭看向沈驚鴻，眼神里滿是局促與不安：

“公子……就是這里了。”

沈驚鴻抬眼掃了一圈，面上沒有絲毫意外，更沒有嫌棄，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嗯，進去吧。”

阮書白咬咬牙，伸手推開了那扇破舊的木板門。

“吱呀——”

一聲刺耳的門響，在寂靜的巷尾格外清晰。

門一推開，一股淡淡的墨香、舊書味，混雜著一絲寒氣，撲面而來。

屋里很小，一目了然。

正中間一張缺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的破舊書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疊抄了一半的經卷，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劃，一絲不茍。

旁邊是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蓋著一床打了無數補丁、舊得發黑的棉被。

另一側的角落，堆著一人多高的舊書殘卷，捆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被主人精心呵護著。

唯一能算得上像樣的，就是桌上那盞剛添了油的小油燈，燈芯細細的，安靜地立在那里。

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連一張像樣的凳子都沒有，只有兩個破舊的草墩。

阮書白站在門口，臉燙得幾乎要燒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聲音帶著濃重的自卑：

“公子……我屋里太亂了……你、你坐草墩吧，我去給你倒杯水……”

他說著，慌慌張張地就要往屋角的灶臺跑去。

那是一個用土坯搭起來的小灶臺，上面放著一口缺口的粗瓷碗，鍋里空空如也，涼得透透的。

沈驚鴻伸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輕柔，卻穩穩地拉住了慌亂的阮書白。

“別忙了。”沈驚鴻開口，聲音低沉溫和，沒有半分嫌棄，“我不渴，也不餓。”

阮書白身子一僵，回頭看著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知道，對方是看他太過窘迫，不忍心戳破，不忍心讓他拿出那點拿不出手的東西。

可越是這樣，他心里越愧疚，越難受。

“公子救了我的命，我連一頓飯都招待不起……”阮書白的聲音帶著輕輕的哽咽，睫毛濕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翼，“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看著小書生明明委屈得快要哭了，卻還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死死咬著下唇，一副自責又自卑的模樣，沈驚鴻的心，莫名地軟了一塊。

他松開手，抬手輕輕揉了揉阮書白柔軟的頭發，動作自然又隨意，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溫柔。

“胡說什么。”沈驚鴻的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你肯抄書寫字，守著一屋書卷，比那些只會欺負人的潑皮，強上一百倍。”

阮書白愣住了，抬頭看著他，眼里還**淚光，怔怔的，像不相信有人會這么說。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罵他窮酸、沒用、軟柿子、任人拿捏。

從來沒有人，說他比別人強。

更沒有人像這樣，溫柔地**他的頭發，安慰他。

沈驚鴻看著他淚光閃閃的模樣，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痞氣散漫的樣子，轉身走到那張破舊的書桌前，拿起桌上阮書白抄了一半的經卷。

字跡清秀挺拔，一筆一劃，工整得挑不出半點毛病，看得出來，寫得極為認真用心。

“字寫得不錯。”沈驚鴻真心夸贊，“比我見過的許多書生都寫得好。”

阮書白臉頰一紅，擦了擦眼角的淚光，小聲道：“公子過獎了，我只是……只會抄書寫字而已。”

“只會這個就夠了。”沈驚鴻放下經卷，轉頭看向他，“這叫本事。”

阮書白看著沈驚鴻，心里那片冰冷荒蕪的角落，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暖了一下。

像一盞燈，在漆黑的夜里，緩緩亮了起來。

他長這么大，第一次被人如此認真地夸贊，第一次被人保護，第一次被人溫柔以待。

眼前這個紅衣俠客，像一團火，猝不及防地，闖進了他一潭死水的人生里。

屋里很靜，只有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音。

油燈還未點燃，昏暗中，阮書白看著沈驚鴻紅衣挺拔的身影，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默默在心里想：

哪怕只有一碗涼米湯，半塊干麥餅，他也要好好招待這位恩人。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感謝。

而站在書桌前的沈驚鴻，目光掃過屋里空空的米缸，掃過土灶上缺口的粗瓷碗，漆黑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心疼。

他低頭，看向依舊局促不安、站在角落的小書生，忽然開口，語氣輕快：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總不能一直公子公子地叫。”

阮書白一怔，連忙收斂心緒，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叫阮書白，阮籍的阮，書本的書，白色的白。”

“阮書白。”沈驚鴻輕聲念了一遍，名字清清淡淡，像他的人一樣，“好聽。”

阮書白的臉又紅了。

沈驚鴻看著他這副動不動就臉紅的模樣，低笑出聲，聲音悅耳：

“我叫沈驚鴻。驚鴻一瞥的驚鴻。”

驚鴻一瞥。

阮書白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沈驚鴻。

果然人如其名，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屋外，夜色徹底降臨，寒冬的夜漆黑又漫長。

屋內，一窮二白，四壁蕭然。

可阮書白卻覺得，這個夜晚，好像和從前無數個寒冷孤寂的夜晚，都不一樣了。

因為這里，多了一個紅衣俠客，多了一團火，多了一盞，即將為他而亮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