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蟬鳴會說話

九月的嘉水市把盛夏的黏膩揉進了風里。

江時予坐在父親轎車的后座，指尖無意識蹭過冰涼的車窗，窗外江風裹著水汽撲進來，混著江面飄來的魚腥味 —— 那是種帶著鮮活土氣的味道，和他從小聞慣的、消毒水般清冽的省城氣息，像兩滴互斥的墨，在空氣里涇渭分明。

他沒接父親絮絮的叮囑，目光掠過窗外倒退的騎樓。

九十年代留下的紅磚墻褪了色，晾在陽臺的藍布衫被風鼓成帆，自行車鈴 “叮鈴” 響著從街心穿過，一切都帶著種他不熟悉的、緩慢的煙火氣。

父親還在說 “一中雖比省實驗差些，你得穩住”，江時予只 “嗯” 了一聲，指尖在膝蓋上掐出淺痕 —— 他早習慣了這樣的移植，像株被連根拔起的白杉，每到一個新地方，都要先把自己裹進疏離的殼里，才敢試著呼吸。

嘉水一中的教學樓墻皮剝了角，三樓的高三（三）班飄著早讀課收尾的喧鬧。

江時予推門進去時，一股混雜著油墨香、**子的油味，還有青春期男生身上淡淡的汗味的氣息，猛地撞進鼻腔。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首到班主任把他領到靠窗的倒數第二排：“江時予，先坐溫攸寧旁邊。”

那女孩正埋著頭寫東西，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連他拉動椅子的輕微聲響，都像石子投進靜水 —— 她猛地抬頭，琥珀色的瞳仁里還凝著沒散的專注，像落了星子的湖面，懵懵地撞進他的視線。

不算頂漂亮，但眉尾微微上挑，笑起來該是很活的模樣。

江時予的目光先落進了她的課桌：攤開的不是課本，是本封皮寫著 “**小廚月度收支” 的厚筆記本，密密麻麻的數字旁畫著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還壓著本卷了邊的《家常菜成本核算》，書頁間夾著半片干了的蔥葉。

最扎眼的是數學課本的扉頁，一小片深褐的醬油漬暈在 “三角函數” 西個字上，連空氣里，都飄著縷若有若無的、燉肉混著蔥姜的暖香。

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下 —— 他有輕微的潔癖，見不得這樣的 “無序”，像眼里落了沙。

“你好呀，我叫溫攸寧?！?br>
女孩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合賬本，指尖蹭到嘴角時，才發現沾了點醬油漬，慌忙用手背擦了擦，卻蹭得更明顯了。

她笑起來時嘴角有個小梨渦，“剛在算成本，沒注意你進來。”

“江時予?！?br>
他的聲音平得沒起伏，從書包里摸出消毒濕紙巾，指尖捏著紙巾的邊角，把桌面、椅面仔仔細細擦了三遍，連椅腿都沒放過。

接著拿出課本，按科目從高到矮碼在桌角，書脊對齊成一條首線，與旁邊那片 “煙火氣十足” 的區域，隔出了道無形的界線。

溫攸寧臉上的笑僵了半秒，手指悄悄把那本帶醬油漬的課本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又低頭對著賬本嘆氣，額前的碎發被她卷成了小圈，一圈又一圈。

數學老師的粉筆在黑板上 “吱呀” 劃過，三角函數的公式像串繞人的線。

江時予聽得漫不經心，指尖摩挲著英文小說的書頁，余光卻能瞥見溫攸寧的動靜：她把筆記本攤在腿上，筆桿咬在嘴里，眉頭皺成小疙瘩，老師講到 “輔助角公式” 時，她眼里閃過陣空白，隨即懊惱地拍了下后腦勺，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個小墨點。

課間的喧鬧像潮水漫進來，前排的男生湊在一起聊昨晚的球賽，聲音震得桌面發顫。

江時予剛翻開《了不起的蓋茨比》，就被個張揚的聲音打斷：“新來的！”

是前排穿籃球服的男生，轉過身時球衣上的汗味飄過來，他上下打量著江時予：“聽說你從省實驗轉來的？

學霸啊，上次省?？级嗌俜郑俊?br>
江時予抬眼，語氣沒波瀾：“忘了?！?br>
男生撇撇嘴，又轉向溫攸寧，手拍在她桌沿：“攸寧，‘**小廚’這個月賺多少？

周末我去蹭飯，給我多加兩勺***唄！”

“去去去，李大壯你想讓我家喝西北風啊？”

溫攸寧頭也不抬，筆尖在賬本上劃了道線，“這個月豬肉漲了三塊，你再要雙份，我媽得扣我零花錢抵賬?！?br>
李大壯嘿嘿笑了兩聲，轉回去了。

這時許薇湊過來，胳膊肘碰了碰溫攸寧的胳膊，馬尾辮甩到她肩上：“走，小賣部請你喝酸奶，別跟賬本較勁了?！?br>
“不行啊。”

溫攸寧把賬本推過去，苦著臉，“我媽說這月算不清成本，下個月就不讓我碰灶臺了?！?br>
她瞥了眼旁邊安靜看書的江時予，壓低聲音，卻沒控制好音量：“你看我這新同桌，翻書都跟按公式來似的，渾身冒著‘別碰我東西’的寒氣，比我們家冰箱還冷?！?br>
江時予握著書頁的手指頓了下，書頁 “嘩啦” 響了聲。

溫攸寧正好抬頭，撞進他的目光，像受驚的兔子似的縮回去，用氣聲對許薇說：“他好像聽見了…… 而且他肯定有潔癖，你看我課本上的醬油漬，他擦桌子的時候，我都怕他把我桌子也擦了?！?br>
第二節課間，溫攸寧終于放下賬本，拿起物理作業。

江時予去接水回來時，看見她對著受力分析題發呆，草稿紙上畫了又擦，橡皮屑堆在桌角，快要漫到他的書邊。

她咬著筆桿，小聲嘀咕：“這個摩擦力…… 到底往哪?。?br>
要是物體往左邊動，摩擦力不該跟著往左嗎？”

橡皮屑又往前挪了點，江時予看著她草稿紙上擦破的洞，終于沒忍住 —— 他受不了這種 “錯誤”，像看到錯位的拼圖。

他清了清嗓子，從筆袋里拿出支鉛筆，在自己干凈的草稿紙上畫了個受力圖，筆尖點在 “靜摩擦力” 的箭頭處：“物體有相對向右運動的趨勢，靜摩擦力要阻礙它，所以向左。”

溫攸寧愣了愣，順著他的筆尖看過去，眼里瞬間亮了，像蒙塵的燈被點亮：“啊！

對哦！

我怎么沒想到！

謝謝你啊江時予！”

她的笑沒了之前的拘謹，梨渦里像盛了糖，連眼尾揚起的小弧度都透著雀躍。

江時予的耳根忽然熱了，他慌忙把草稿紙折起來，重新拿起小說，卻發現那些英文單詞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窗外的蟬鳴好像更響了，連空氣里的燉肉香，都沒那么扎眼了。

放學鈴響時，江時予迅速收好書，書包拉鏈拉得嚴絲合縫。

溫攸寧卻還在算賬本，筆尖在 “土豆：3.5 元 / 斤” 旁邊畫了個問號。

他走到教室門口，聽見許薇問：“還不走？

再不去店里，**該著急了?！?br>
“馬上算完！”

溫攸寧的聲音帶著點無奈的活力，“就是搞不懂，土豆和青椒怎么這個月漲這么多，上周還兩塊五呢……”江時予的腳步沒停，走出教學樓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嘉水市的風依舊陌生，但那個帶著醬油漬、算著賬本、笑起來有梨渦的女孩，卻像顆小石子，在他心里的湖面上，漾開了圈從未有過的漣漪。

他想起早上那股互斥的氣息 —— 消毒水的清冽，和燉肉的暖香。

現在忽然覺得，那道無形的界線，好像被她的笑聲撞出了道小口。

江時予摸了摸發燙的耳根，抬頭看向天邊的晚霞。

他還沒意識到，這道小口一旦破了，往后那些按部就班的日子，那些規整的軌跡，都會跟著偏航。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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