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堂之上，誰為仁義------------------------------------------。，四個鎏金大字——“明鏡高懸”。，照在匾額上，那“明鏡”二字的光影，恰好被一根房梁擋住，落在堂下，只剩一片斑駁的暗影。，看到的正是這片暗影。，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這光影，倒是應景。“跪下！”，抬腳就要踹他的膝彎。，那腳踹了個空。他自己卻穩穩站著，不疾不徐地轉過身，看向堂上——，青溪縣令***端坐。，三縷長須，一身靛藍官袍，周身隱隱有文氣流轉——那是儒門修行者的標志。童生文氣聚于眉心，秀才文氣流轉周身，舉人文氣可外放護體。***周身文氣凝而不散，分明是舉人境的修為。，目光落在韓運身上，看似溫和，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縣丞張恭。，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精明得過分。韓運一進大堂，他那目光就掃了過來，像毒蛇的信子，在韓運身上舔了一圈。，原告周攀。，一身綢緞，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他看向韓運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豬羊。
堂下，兩排衙役手持水火棍，齊聲低喝：“威——武——”
那聲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把鈍刀，在人心上慢慢磨。
堂外，圍觀的百姓擠得里三層外三層。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這就是那個貪贓的刑名學徒？”
“聽說是私通盜匪，從他床下搜出二十兩贓銀。”
“刑名之人，果然心術不正。”
“儒門以仁恕為要，這般刁徒，便該重罰，以儆效尤！”
那些話，一句句飄進韓運耳朵里。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辯解，只是靜靜站著，脊背挺直。
周攀見狀，一拍扶手，搶先開口：“縣尊明鑒！”
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顯然是練過的——大炎王朝，儒門之外，江湖上還有武道傳承。周攀能捐監生，又能勾結官府，家底不薄，請幾個武師教幾手粗淺功夫，再正常不過。
“韓運身為刑名學徒，竊居公門，不思報效，反倒監守自盜！”周攀指著韓運，聲淚俱下，涕泗橫流，“草民家中那二十兩銀子，是準備捐給文廟，資助寒門學子讀書的！誰知這廝勾結山匪，趁夜潛入草民家中，盜走銀兩！草民報官之后，他還敢威脅草民家人，不許聲張！”
他說著，從袖中抖出一張紙：“這是那山匪的供詞，寫得明明白白——是韓運給他通風報信，讓他來草民家行竊！二人分贓，韓運得二十兩，那山匪得三十兩！”
張恭適時開口，語氣沉重：“韓運，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他揮了揮手，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被押了上來，撲通跪在堂下。
那漢子低著頭，渾身發抖，結結巴巴地說：“大、大人……小的就是那山匪，王二……那日，是韓、韓運給小的送的信，說周家有錢，讓小的去偷……事成之后，他分二十兩……”
他說完，頭垂得更低，幾乎貼到地上。
堂外圍觀百姓，頓時一片嘩然——
“人贓并獲，還有同伙指認，這下沒跑了吧？”
“嘖嘖，刑名之人，果然心術不正！”
“該殺！該殺！”
周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旋即收斂，又換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縣尊！草民懇請縣尊，以仁義之心，嚴懲刁吏！若不重罰，何以正綱紀、何以彰天理、何以慰民心？”
他說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受害者。
***捻著胡須，目光在韓運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
“韓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舉人境文氣加持，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壓下來，像是有一座山，緩緩落在韓運肩頭。
“本縣念你年少，又是初犯，若肯認罪，從輕發落，也算存一分仁心。”
他說著，語氣愈發“寬厚”：“儒門講‘仁者愛人’，本縣不喜嚴刑峻法。你認了罪，本縣判你流放兩千里，以觀后效，日后還有回來的機會。若執迷不悟，那便是無可救藥，休怪本縣不講仁義。”
好一個“仁心”。
好一個“從輕發落”。
不問情由，不查虛實，不核對證據，不傳喚證人。只憑權勢者的幾句話、幾份偽造的供詞，就要定一個人的罪。
然后把這叫“仁義”。
韓運抬起頭，看著堂上這位“仁厚”的縣令。
他的目光清澈，聲音平靜，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這公堂之上：
“學生無罪。”
那四個字，不輕不重，卻讓滿堂一靜。
張恭臉色一變，厲聲呵斥：“放肆！”
他一拍驚堂木，砰的一聲巨響：“公堂之上，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敢狡辯！儒門圣賢教你知禮認罪，你竟頑劣至此，冥頑不靈！”
他指著韓運，手指都在抖：“你這等人，也配讀圣賢書？也配稱讀書人？”
韓運沒有理他。
他只是看著***，看著這位縣令眼中的那一絲復雜——那里面有猶豫，有無奈，有愧疚，唯獨沒有“明鏡高懸”該有的清明。
“大人，”韓運緩緩開口，“學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大人。”
***眉頭微皺：“講。”
“大人斷案，依的是什么？”
***一愣：“自然是依大炎律……”
“不。”韓運打斷他，“學生問的不是律條，是心。”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竊竊私語的百姓，看著冷笑的張恭，看著得意的周攀，看著低頭顫抖的“王二”。
“大人方才說，儒門講‘仁者愛人’。可學生想問——這公堂之上，誰是被愛的那個？”
“是周家少爺？”他指向周攀，“他家的銀子丟了，所以他是苦主，他該被愛？”
“是那‘山匪’？”他指向跪著的漢子，“他招供了，所以他該被寬恕？”
“還是學生？”他指向自己，“學生認罪，就能從輕發落，所以這也是愛？”
他一連三問，問得***眉頭緊鎖。
韓運繼續說：“儒門講愛有差等，親親為先。可公堂斷案，若也講差等——誰的權勢大，就愛誰；誰的關系硬，就護誰；誰的聲音響，就信誰——”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那還要律法做什么？”
“放肆！”
張恭再次拍案，這一次他直接站了起來：“韓運！你一個刑名賤役，也敢在公堂之上妄議儒道！你可知罪？”
韓運終于轉過頭，看向他。
那一眼，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張恭被那一眼看著，心里莫名一寒。
“大人說學生妄議儒道，”韓運慢慢開口，“那學生想請教大人一個問題。”
“儒門圣賢教導我們，要‘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請問大人——這案子，您‘敬事’了嗎？您查過證據嗎？您問過證人嗎？您核對過供詞嗎？”
張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韓運又問：“圣賢又教導我們，‘舉直錯諸枉，**服；舉枉錯諸直，**不服’。請問大人——這公堂之上，誰是直，誰是枉？您分得清嗎？”
張恭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韓運不再看他，轉向***。
“大人，學生斗膽，再問最后一句。”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若儒門仁義，就是讓有權有勢者逍遙法外，讓無權無勢者含冤莫白——”
“那這仁義，是真正的仁義，還是縱惡的遮羞布？”
“轟——”
堂外圍觀的百姓，瞬間炸了鍋。
他們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論。
在這個儒道獨尊的世界里，誰敢質疑仁義？誰敢挑戰儒門？
可今天，他們聽到了。
一個刑名學徒，一個不入流的賤役，站在公堂之上，對著縣令、縣丞、鄉紳，一字一句，把“仁義”二字，問了個底朝天。
那些話，像石頭扔進死水，激起了千層浪。
他們看向韓運的眼神，變了。
從鄙夷、輕視，變成了震驚、不解——
還有一絲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的，敬畏。
***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韓運，目**雜。
這個年輕人，和三天前來他書房送供詞時，一模一樣——眼睛里有一種光，刺得人不敢直視。
可又不一樣。
三天前，那光里有恐懼，有顫抖，有拼死一搏的決絕。
而今天——
那光，平靜得像深潭。
平靜得讓人心慌。
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
“韓運，你說本縣斷案不依律法，那你告訴本縣——”
他盯著韓運的眼睛：
“若依律法，這案子，該怎么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