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涼茶如藥

洞庭湖的秋雨，下得人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黏膩的寒意。

青州城，煙雨樓。

頂樓一間臨湖的雅室內(nèi)，李觀魚捻著指尖，感受著紫砂壺壁傳來的冰涼。

壺中的君山銀針，是昨日酉時沏的，如今早己涼透，一根根飽滿的茶芽豎在杯底，像一群沉默的兵士，等待著永遠(yuǎn)不會到來的沖鋒號令。

他不喜歡喝涼茶，澀口，傷胃。

但他更不喜歡的，是那些不請自來、打亂他全盤計劃的“熱鬧”。

樓下的喧囂隔著厚厚的樓板，依舊隱隱傳來。

那是跑堂的阿吉正用他那副天生的笑臉迎接著南來北往的客，聲音洪亮，帶著市井特有的鮮活氣。

可在李觀魚耳中，這喧囂里卻藏著別樣的韻律。

城東張屠戶家的肉價，比三日前每斤漲了三文；漕幫運鹽的船，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過水門；就連街頭賣唱**的曲調(diào)，也從一個凄婉的《孟姜女》換成了帶著北地風(fēng)沙味的《出塞曲》。

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在他腦中那架無形的算盤上噼啪作響，最終匯成一個冰冷的結(jié)論：青州城這潭水，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己經(jīng)渾得能淹死龍王爺了。

而這一切，恐怕都源于他指間正捻著的那張薄薄的桑皮紙。

紙上的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倨傲：“七日之內(nèi)，獻(xiàn)上洞庭秋刀圖?！?br>
沒有落款，只有一方小小的、帶著皇室印記的朱紅私章——“承乾”。

當(dāng)朝太子的名號。

李觀魚的指尖在“洞庭秋刀圖”五個字上輕輕劃過。

二十年前的舊賬，到底還是找上門來了。

富可敵國的寶藏？

他心底冷笑，這世上最燙手的山芋，從來不是金山銀山，而是那些能買人命、也能要人命的舊秘密。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走到窗邊。

窗外，洞庭湖上煙雨朦朧，幾只烏篷船像墨點般散在灰白的水面上，看似隨波逐流，可那船頭漁夫佝僂的背影里，卻透著一股與風(fēng)浪搏殺多年的精悍。

水渾了。

李觀魚想。

而且渾得很快，很快。

他不喜歡渾水，因為渾水意味著變數(shù)，意味著他那些精打細(xì)算的謀劃，很可能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魚蝦撞得七零八落。

他的人生信條是“水至清則無魚，水至渾，則容易嗆死”。

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潑掉杯中涼茶時，樓下猛地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緊接著便是一個女子清亮卻帶著怒意的呵斥。

“好狗不擋道！

給姑奶奶滾開！”

李觀魚潑茶的手微微一頓。

這聲音陌生，不是?？?。

而且，這動靜……他聽著像是他那套前朝官窯的青花瓷瓶落地開花的聲音。

眉心開始突突地跳。

他放下茶杯，緩步走下樓梯。

大堂里，伙計和客人都縮在一旁，噤若寒蟬。

場地中央，一個穿著火紅色勁裝的女子正持劍而立，柳眉倒豎，俏臉上罩著一層寒霜。

她腳下，正是那套價值不菲的青花瓷瓶的殘骸。

女子對面，幾個穿著綢衫、看似商賈的漢子面色尷尬，其中一人手里還捏著半截撕下來的衣袖料子，眼神閃爍。

“蘇姑娘，何必動怒，不過是想請你喝杯水酒……”那為首的漢子干笑著。

“喝你祖宗！”

紅衣女子手腕一抖，劍尖便指向?qū)Ψ窖屎恚烊玳W電，“再跟一步，剁了你的爪子！”

李觀魚的目光卻越過對峙的雙方，落在了角落一張被撞歪的紫檀木桌上。

桌角缺了一塊，看那嶄新的斷口，顯然是新傷。

他感覺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這都是錢啊。

“諸位?！?br>
李觀魚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場中的劍拔弩張。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慢悠悠地踱到那紅衣女子和幾個漢子中間，先是對那幾個“商賈”拱了拱手，“幾位爺，對不住，小店招待不周。

這位女俠的賬，算在我煙雨樓頭上。”

那幾人交換了個眼神，似乎也忌憚這煙雨樓東家的**，悻悻地拱拱手，退回了座位。

李觀魚這才轉(zhuǎn)身，看向那紅衣女子。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她的模樣。

眉眼英氣勃勃，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身紅衣更襯得她像一團(tuán)燃燒的火焰，與這煙雨朦朧的青州城格格不入。

“這位女俠，”李觀魚指了指地上的瓷瓶碎片，又指了指那張瘸了腿的桌子，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這前朝官窯的青花瓷瓶，作價八十兩。

這張紫檀木桌，是老師傅的手藝，作價五十兩。

共計一百三十兩。

您是現(xiàn)銀，還是銀票？”

蘇小蠻原本還因他剛才解圍而稍有緩和的臉色，瞬間又漲紅了。

她行走江湖，快意恩仇，何時被人當(dāng)面這么錙銖必較地算過賬？

而且一開口就是一百三十兩！

她全身家當(dāng)加起來恐怕都沒這個數(shù)。

“我……我沒錢！”

她梗著脖子，聲音卻沒那么足了，“是那幾個潑皮先動手動腳，我才……哦?！?br>
李觀魚點了點頭，表示了解了，然后從懷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算盤，手指飛快地?fù)軇恿藥紫?，發(fā)出清脆的響聲，“那就是要記賬了。

女俠怎么稱呼？

仙鄉(xiāng)何處？

也好讓在下知道，這賬該往哪兒寄?！?br>
蘇小蠻看著他一本正經(jīng)撥算盤的樣子，氣得差點笑出來。

這人看著年紀(jì)輕輕，模樣也周正，怎么一股子棺材鋪掌柜的摳搜勁兒？

“蘇小蠻！”

她沒好氣地報上名字，隨即又怒道，“寄什么寄！

我說了沒錢賠！

大不了……大不了我給你做工抵債！”

李觀魚抬眸，仔細(xì)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柄看似不凡的長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條斯理地說：“蘇女俠，我這是酒樓，不是鏢局。

您這身手，留在我這兒，是打算天天幫我劈柴，還是嚇跑我的客人？”

他頓了頓，收起算盤，語氣里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狐貍般的狡黠。

“不過，看女俠也是江湖兒女，講求個信義。

這樣吧，這一百三十兩，我先給女俠記上。

眼下我這樓里正好缺個護(hù)院，女俠若暫時無處可去，不如就留下來。

工錢嘛，每月五錢銀子，包吃住。

什么時候把這債還清了，什么時候女俠來去自由。”

蘇小蠻瞪大了眼睛，每月五錢銀子？

還一百三十兩？

這得還到猴年馬月去？！

這分明是趁火打劫！

可她看著李觀魚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明顯不懷好意、還未完全散去的目光，再想想自己此刻身無分文、無處可去的窘境……這煙雨樓，似乎成了她眼前唯一能暫避風(fēng)雨的屋檐。

她咬了咬唇，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倔強涌上心頭。

罷了，虎落平陽被犬欺！

“好！

做工就做工！”

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但我蘇小蠻把話放在這兒，這債，我一定能還上！”

李觀魚臉上終于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像是湖面被投下一顆小石子，漾開淺淺的漣漪。

“成交?！?br>
他轉(zhuǎn)身，對縮在柜臺后的阿吉吩咐道：“阿吉，帶蘇姑娘去后院廂房安頓。

找身利落的衣服給她?！?br>
看著蘇小蠻跟著阿吉氣沖沖走向后院的背影，李觀魚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重新走到窗邊，看向湖上。

雨不知何時停了，湖面的霧氣卻更濃了。

那幾條烏篷船，依舊靜靜地泊在原處。

一個身手不凡、來歷不明、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的紅衣俠女。

一張來自東宮、催命符般的密信。

還有這湖上、城里，多出來的、數(shù)不清的眼睛。

李觀魚輕輕呵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玻璃上氤氳開一片模糊。

水是真的渾了。

而他這個只想安生“摸魚”的漁夫，似乎己經(jīng)被迫站到了船頭。

不過……他想起蘇小蠻那雙燃燒著怒火和不屈的眼睛。

渾水里的魚，或許更大。

而突如其來的“石頭”，也未必不能拿來，砸開一條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