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洗腳店

傍晚的影子------------------------------------------。太陽還沒完全落山，巷子里就已經(jīng)暗下來了。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墻面斑駁，電線橫七豎八地切割著天空。洗腳店的招牌是塊木頭板子，上面用紅漆寫著“敏敏洗腳”四個字，漆皮已經(jīng)翹起來，風一吹就嘩啦響。。卷簾門只拉到一半，她得彎著腰才能鉆進去。爐膛里的灰還燙著，她用火鉗夾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的鐵皮桶里。新煤球塞進去的時候，蹭破了虎口，血珠子滲出來，她用圍裙抹了一把，繼續(xù)往里塞。。這是她每天傍晚必做的事——老城區(qū)的老人多，天一涼就愛來泡腳，泡完了喝碗姜湯暖暖身子。姜是菜市場買的老姜，切片，加紅糖，小火慢燉，燉到湯色發(fā)紅，辣味和甜味混在一起。，散進巷子里的暮色中。蘇敏蹲著沒動，眼睛卻往外瞟了一眼。。，只看見一個輪廓。男的，不高不矮，穿深色衣服，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電線桿上的路燈還沒亮，他就站在那團陰影里，像根晾衣桿插在地上。。煤球夾子卡了一下，鐵皮邊緣又蹭破了剛止住血的傷口。她把指尖放進嘴里吮了吮，再抬頭——。。電線桿底下，正對著她的店門。巷子里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有下班的，有買菜的，有遛狗的。每個人都匆匆忙忙的，只有他，一動不動，像在等什么。？？，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一聲。這一聲響讓她愣了一下——這個聲音太熟悉了，像小時候外婆家那棟老樓的樓梯。木頭的，踩上去就嘎吱嘎吱響，中間有一級特別松，每次踩上去都會嘎嘣一聲。，聽那個聲音。外婆就會在后面喊：“死丫頭，樓梯要給你踩塌了！”，把這些念頭趕走，彎腰往外看。。
她正要松口氣，一個聲音從卷簾門底下鉆進來：“老板娘，現(xiàn)在能做嗎？”
蘇敏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她彎下腰，看見一雙解放鞋站在門口，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往上是一條灰撲撲的褲子，褲腿卷著，露出一截小腿，上面有幾道疤，像是干活時蹭的。
“進來吧。”她把卷簾門往上推了推，鐵皮嘩啦作響。那人彎著腰鉆進來，手里攥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瓶礦泉水。
五十來歲，臉曬得黑紅，眼睛小，但亮。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灰，手指粗大，關(guān)節(jié)突出——干體力活的。
“泡腳還是修腳？”蘇敏問。
“泡腳。”男人往里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坐下前往窗外瞟了一眼，就那么一下，很快，但蘇敏看見了。然后他收回目光，四下打量這間店，“這地方我好像來過。”
蘇敏去接熱水。店里的熱水是從煤氣熱水器接的，水壓不穩(wěn)，得等一會兒才能熱。她背對著那個男人，從架子上拿下木盆，放水，試水溫。
“你第一次來。”她把水倒進木盆，白氣騰起來，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她蹲下來把盆擺正，又往里加了些涼水，用手指攪了攪，“試試燙不燙。”
男人把腳泡進去，舒服得瞇起眼。他的腳很粗糙，腳底全是老繭，腳趾甲又厚又黃，有幾個還往里嵌。蘇敏看了一眼，心里有數(shù)——這種人她見多了，干苦力的，一天到晚站著，腳最受罪。
“我小時候在姥姥家也燒這種爐子，”男人突然開口，眼睛還瞇著，“蜂窩煤，晚上睡覺前用火鉗子夾一塊紅火的放進被窩里的暖水袋底下，你干過這事兒沒？”
蘇敏的手停在半空。
火鉗子。暖水袋。紅火的煤。
耳后那塊皮膚突然*起來。她下意識抬手去摸，指尖碰到那顆從小就有的小疤。那個疤長在耳垂后面，黃豆大小，不痛不*，就是偶爾會*。她從小就愛摸它，養(yǎng)成習慣了。
但她記得外婆說過，那個疤不是生來就有的。是六歲那年，她用燒紅的針挑手上的倒刺，外婆按住她，針尖不小心滑到耳朵后面留下的。
“沒干過。”她站起來，轉(zhuǎn)身去拿毛巾，臉背著光。
她走到架子邊，拿了條干凈毛巾，順便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街對面的電線桿底下空了。
但街角那兒，另一個陌生人正轉(zhuǎn)過身去。后腦勺對著她，慢慢地走進巷子深處的陰影里。那人走路左腳落地時微微頓一下，像在試探什么，又像腳受過傷。
蘇敏盯著那個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爐子上的姜湯撲了。白沫溢出來，澆在燒紅的爐面上，呲啦一聲響。姜湯的香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鉆進鼻子里。
“老板娘，”身后的客人又開口，“你這姜湯的味道，跟我姥姥熬的一模一樣。”
蘇敏沒動。她盯著那個消失在巷子里的方向，手指還停在耳后那顆疤上。水汽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那個人的輪廓。
但她看清了——那人轉(zhuǎn)身之前，往店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