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六歲的魏無羨從未體驗過的新奇。，卷著山間清冽的草木香氣，取代了伏魔小鎮(zhèn)揮之不去的霉臭與煙火氣，腳下是翻涌的流云，棉絮一般層層疊疊，伸手似乎就能攥住一團綿軟的白。，寬闊的胸膛隔著衣料傳來溫?zé)嵊|感，有力的手臂環(huán)著他的膝彎與后背，將人護得密不透風(fēng)，連一絲冷風(fēng)都鉆不進來。，不知不覺松開幾分，試探著往身側(cè)伸了伸，指尖擦過流云，只觸到滿手微涼濕氣。，小腦袋從藍忘機衣襟里抬起來，仰著沾了塵污的小臉，好奇打量周遭一切。，群山連綿，青蒼山巒在腳下鋪展，山間云霧繚繞，偶有飛鳥振翅掠過，留下清脆啼鳴。，與云絮纏在一起，美得不像人間。，除了小鎮(zhèn)的破屋陋巷、黃泥土路，從未見過這般壯闊景致，亮晶晶的眼睛瞪得滾圓，滿是驚艷震撼，連呼吸都放輕，生怕驚擾這如夢似幻的風(fēng)光。
藍忘機垂眸，恰好撞進孩童滿是星光的眼眸里。

那是一雙極干凈靈動的眼睛，褪去街頭的警惕怯懦，只剩孩童最純粹的驚嘆歡喜，像盛了整片山野晨光，亮得晃人。

臟污小臉掩不住眉眼精致輪廓，已然能看出日后張揚俊朗的雛形，鼻尖微翹，嘴唇因剛食熱包子褪去干裂慘白，染上淺粉，整個人如蒙塵明珠，擦去一角污垢，便透出奪目光彩。

心口被前世傷痛填滿的地方，此刻被這一眼驚鴻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軟得一塌糊涂。

藍忘機收緊手臂，將人抱得更緊，御劍速度放緩，刻意避開湍急氣流，讓懷中人安穩(wěn)賞景。

他此生極少與人親近，更從未這般妥帖懷抱一人，可抱著魏無羨的觸感，卻讓他無比心安，仿佛漂泊生生世世的神魂，終于尋到可停靠的歸處。

魏無羨察覺身側(cè)動作，又把小腦袋靠回藍忘機肩頭，鼻尖蹭過干凈衣料，淡淡檀香縈繞，是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小聲開口，聲音軟乎乎的，帶著孩童特有的奶氣與未消怯意：

“藍二哥哥，我們這是要去哪里呀？”

他聽清了眼前人的名字，藍忘機，清雋好聽，遠勝小鎮(zhèn)上那些粗鄙稱呼。

不敢直呼全名，便學(xué)著街頭聽來的叫法，怯生生添上“哥哥”二字，藏著連自已都未察覺的依賴。

藍忘機身形微頓，喉結(jié)輕滾，這聲軟糯的“藍二哥哥”，比前世所有呼喊都更戳心，周身冷意消融大半。

他低頭，薄唇輕啟，聲音溫和得能滴出水，一字一句清晰傳入魏無羨耳中：

“云深不知處。那是我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家。”

云深不知處，魏無羨從未聽過，卻莫名安心。

他不知那是何等地方，只知道是白衣哥哥的家，是會收留他、不趕他走的地方，是不用再挨餓、不用再挨打的地方。

想到這里，眼眶微微發(fā)熱，他連忙把臉埋得更深，不讓藍忘機看見泛紅眼角。

自幼失*，流落街頭的三個月里，他見遍冷眼惡意，早學(xué)會把委屈藏起，不敢輕易示人。

可此刻被穩(wěn)穩(wěn)抱著，被溫柔以待，被許諾一個家，所有強撐的堅強瞬間崩塌，只剩孩童本該有的脆弱委屈。

藍忘機自然察覺懷中人的小動作，并不戳破，只輕輕拍撫他的后背，動作笨拙卻溫柔，如同安撫受驚小獸。

他清楚這孩子心底藏了太多苦楚，片刻溫柔不足以撫平顛沛創(chuàng)傷，可他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護著、慢慢暖熱，將前世虧欠的所有溫柔，悉數(shù)補償。

御劍約莫半個時辰，群山深處漸漸浮現(xiàn)連綿殿宇。

青瓦白墻，飛檐翹角，隱于蒼松翠竹間，云霧繚繞，仙氣縹緲，朱紅廊柱與潔白石徑交錯，遠觀宛如天上宮闕落于人間。

山門前立著巨型石碑，刻“云深不知處”五個蒼勁古字，周遭結(jié)界流轉(zhuǎn)靈光，隔絕塵世喧囂邪祟，處處清雅肅穆。

那是藍氏根基，是他長大的地方，也是他要為魏無羨撐起的、永世安穩(wěn)的避風(fēng)港。

魏無羨徹底看呆，小嘴微張，一眨不眨望著眼前仙境，幾乎忘了呼吸。

他從未想過世間有這般華美氣派的地方，比說書先生口中的天宮還要動人，這樣的地方，竟會是自已的家？

藍忘機抱著他，緩緩落于山門前，足尖點地，身形穩(wěn)如泰山。

剛一落地，守山藍氏弟子便躬身行禮：

“見過二公子。”

話音落，兩名弟子目光齊齊落在魏無羨身上，滿是疑惑。

云深不知處家規(guī)森嚴(yán)，極少納外客，更從未有過這般衣衫破舊、滿身塵污的稚童，二公子向來清冷寡言、不近人情，今日竟親自抱一個孩子歸來，實在匪夷所思。

藍忘機冷眼掃過，淡淡威壓散開，弟子立刻低頭，不敢再窺伺多言。

他素來不喜旁人打量魏無羨，哪怕只是一絲好奇，也足以讓他心生不悅。

魏無羨被肅穆氛圍弄得緊張，小手重攥藍忘機衣襟，小身子往他懷里縮，只露一雙眼睛，怯生生打量周遭弟子。

這些人同著月白衣衫，神情嚴(yán)肅，看著難親近，他愈發(fā)依賴懷中之人，認定只有藍忘機身邊，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別怕。”

藍忘機低頭，用僅兩人可聞的聲音安撫，

“這里的人，都不會傷你。”

他抱著魏無羨踏入山門，沿青石小徑前行。

沿途古木參天，翠竹成林，清泉潺潺，花香幽幽，雅致清凈，與伏魔小鎮(zhèn)的破敗骯臟判若兩界。

魏無羨眼睛看之不及，一會兒追枝頭飛鳥，一會兒望池中錦鯉，一會兒盯飛檐云紋，滿心都是新奇。

路過蘭草園時，魏無羨忽然輕呼，小手指著園內(nèi)雪白影子，奶聲喊道：

“藍二哥哥，你看！小兔子！”

幾只白兔蹲在草間啃食，毛茸茸圓滾滾，乖巧可愛。

魏無羨長這么大，只在街頭見過野狗野貓，從未見過這般軟萌的兔子，怯意一掃而空，只剩滿心歡喜。

藍忘機循聲望去，唇角幾不**彎起。這些兔子，是他前世為魏無羨養(yǎng)了十三年的念想，今生重來，他早早便命人養(yǎng)在園中，只等這孩子歸來，第一眼便能遇見心頭所愛。

“喜歡？”

他輕聲問。

魏無羨拼命點頭，小腦袋在他懷里蹭了蹭，語氣滿是期待：

“喜歡！好可愛的兔子！”

“以后，天天都能看。”

藍忘機承諾，

“等安頓下來，我?guī)氵^來喂它們。”

魏無羨眼睛瞬間亮如星辰，嘴角咧開大大的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臟污小臉上的燦爛笑容，足以驅(qū)散云深不知處的所有清寂。

藍忘機心頭愈軟，抱人手臂又緊幾分，腳步不停，往靜室方向去。

他要先將這孩子收拾干凈，換上整潔衣物，再去拜見兄長與叔父，說服二人留下魏無羨。

無論藍啟仁如何反對，無論家規(guī)如何束縛，他都絕不會再放開懷里之人。

前世錯過一生，今生魂歸重來，這一眼驚鴻，這一抱入懷，便是生生世世的牽絆。

云深之門為他敞開，往后三餐四季，晨昏相伴，再不讓他孤身顛沛，流離無依。

懷中小小的魏無羨靠在他肩頭，望著如畫景致，望著身邊溫柔護著自已的藍忘機，心底第一次生出踏實安穩(wěn)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