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中已帶上了刺骨的寒意。——或者說，贏政——蜷縮在街角的陰影里，努力消化著腦海中翻涌的兩段記憶。一段屬于二十一世紀的普通大學生，車禍瞬間的劇痛與白光；另一段屬于九歲的秦國質子，在趙國邯鄲長達三年的屈辱生活。兩股記憶如潮水般沖撞、融合，最終沉淀為此刻清晰的認知：他是贏政。未來的秦始皇。而現在，他是個連狗都不如的人質。，難以抵擋寒風。肚子因饑餓而隱隱作痛。他抬起手，看著那雙屬于孩童、卻已布滿細小傷疤和老繭的手掌，一股荒謬與暴怒交織的情緒在胸腔里沖撞。“喲，這不是咱們的秦公子嘛！”尖銳刺耳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贏政心頭一緊，本能地想要后退，卻已經晚了。。為首的是趙國貴族公子成之孫，趙偃，今年十二歲，體格卻比贏政壯實了一圈。他身后跟著兩個跟班，都是邯鄲城內權貴子弟。“躲這兒裝死呢？”趙偃用腳尖踢了踢贏政的小腿，力道不重，侮辱性卻極強，“聽說你們秦人又在邊境鬧事了？真是喂不熟的狼崽子。”，低下頭。現代靈魂的尊嚴在咆哮，但九歲身體里三年為質的生存本能壓制了沖動。不能還嘴。不能反抗。否則只會招來更兇狠的毆打。“啞巴了？”另一個跟班嗤笑，“怕是連秦話都忘光了吧？整天像條野狗似的在城里亂竄。”
“野狗還得有主人賞口飯吃。”趙偃彎腰，揪住贏政的衣領，將他提溜起來，“你呢？你們秦國是不是把你這條小野狗給忘了？”

贏政被迫仰頭，對上趙偃那雙寫滿惡意與優越感的眼睛。他能聞到對方身上膏粱子弟特有的熏香氣味，能看清對方錦緞衣袍上精致的刺繡。而他自已，衣衫襤褸，渾身塵土。

“我……”他喉嚨干澀，試圖發出聲音。

“你什么你？”趙偃猛地將他摜在地上。

后背撞上冰冷堅硬的石板，疼痛炸開。贏政悶哼一聲，眼前發黑。

“打！”趙偃退后一步，像是怕臟了自已的手，“給我打！讓這秦狗長長記性，在邯鄲，就得趴著做人！”

拳腳如雨點般落下。最初的劇痛過后，是一種麻木的、彌漫全身的鈍痛。贏政蜷縮起來，護住頭臉和要害。粗鄙的謾罵夾雜著少年們興奮的喘息，灌入耳中。

“打他的肚子！踹他腿！秦狗！廢物！”

每一腳，每一拳，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皮膚上，更燙在他的靈魂深處。屬于李浪的那部分在怒吼，在尖叫，想要不顧一切地反擊。但屬于贏政的那部分，那經歷了三年欺辱、見證了無數因為稍微反抗就被加倍凌虐甚至喪命的質子下場的記憶，死死地壓住了這股沖動。

不能死。至少不能這樣毫無價值地死在這里。

牙齒深深陷進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贏政透過護住頭臉的胳膊縫隙，死死盯住趙偃那雙鑲著玉片的錦靴。他將這張臉，這聲音，這趾高氣揚的姿態，狠狠刻進心底。

趙偃。趙國貴族。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

總有一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毆打停止了。

“行了，別真打死了。”趙偃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死了還得麻煩。走吧，聽說醉仙樓新來了個舞姬……”

腳步聲漸漸遠去，夾雜著意猶未盡的嬉笑聲。

贏政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動不動。全身上下無處不痛，嘴里全是鐵銹味。他慢慢松開蜷縮的身體，仰面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寒風卷過空曠的街道，吹起塵土和枯葉。

他緩緩坐起身，動作因疼痛而僵硬變形。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里屬于孩童的驚懼和茫然，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與年齡極端不符的沉靜與幽深。

環顧四周，這是邯鄲城偏僻的角落，行人稀少。遠處依稀傳來市集的嘈雜，卻仿佛隔著一個世界。

他扶著墻壁，一點點站起來。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生存……”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清晰，“然后，變強。”

這不是孩童的賭氣，而是歷經生死、融合了兩個靈魂后淬煉出的鋼鐵誓言。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那個可以暫時棲身的破廟，一步一步，蹣跚而堅定地挪去。身后的石板地上，只留下一小灘暗紅的血跡，很快被塵土覆蓋。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卻仿佛一頭受傷后沉默蟄伏的幼龍。

屈辱是火，仇恨是薪。

一場席卷天下的風暴，已在這一刻，于邯鄲陋巷中，悄然埋下了第一顆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