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債印緋紅

“還有沒有......更便宜點的？”

聲音干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消散在油膩的空氣里，柜臺夠，被稱為“老鬼”的藥劑商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用一根纏著污垢的金屬探針，慢條斯理的撥弄著桌子上幾管渾濁的藥劑。

“便宜？”

老鬼噗笑一聲，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扯“洛言，**妹吃的不是糖豆，是吊命的藥醒藥的毒，是那么好解的？”

狹小的店鋪藏在銹蝕管道的深處，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顏色的藥罐，閃爍著不同的光芒，空氣里混雜著化學試劑的刺鼻和某種腐爛的甜香。

洛言站在柜臺前，身體繃的像一塊石頭，他穿著洗的發白的工裝，指節因為用力握著而泛白。

“我知道，但我只有這么多?！?br>
他顫顫巍巍的將一個癟癟的錢袋放上柜臺，粗糙的布料在沾滿油污的臺面上顯得格外單薄。

老鬼終于停下動作，瞥了一眼錢袋，隨即又落在洛言臉上，帶著審視的意味“這點？

你快別打擾我了，這連半支標準抑制藥都買不到?！?br>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聽說……內城‘流光區’的大人物們，最近流行一種新夢，需要‘清醒意識’做引子。

報酬，夠你買一年的藥。”

洛言瞳孔微縮，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得身后一個空鐵桶發出哐當巨響。

“我不賣命?！?br>
他的聲音冷硬下來，帶著底層掙扎養成的警惕。

“命？”

老鬼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哈哈哈哈哈，在這鬼地方，命值幾個錢？

你和**妹的命，加起來還不如上面那些老爺們夢里的一只蝴蝶珍貴！”

他揮手指了指頭頂，盡管那里只有銹跡斑斑的金屬天花板，但兩人都清楚，上方是穿梭著空中回廊的“流光區”，是織夢官和富人們沉浸在美夢中的世界。

洛言沉默著，他當然知道。

他在夢塵萃取廠每天勞作十二小時，處理的正是那些美夢殘留的渣滓。

那些華麗的夢境，建立在無數像他這樣的“醒奴”被藥物壓制的痛苦之上。

“要么去試試運氣，”老鬼收回目光，重新變得懶洋洋，用探針點了點西邊方向，“去‘碎夢集市’碰碰運氣。

那里偶爾會有從上面流出來的好貨，或者……不要命的野路子藥劑師。

就看你的眼光，和膽量了?！?br>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當然，死在那兒，也沒人會在意?！?br>
洛言盯著老鬼看了幾秒，仿佛想要從他褶皺的皮膚里窺探出他說這話的真實性。

最終，他一把抓回柜臺上的錢袋，轉身就走。

“喂，”老鬼在他身后慢悠悠地開口，“手腕上的‘福印’，顏色有點特別啊?！?br>
洛言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下意識地將右手往袖子里縮了縮。

他手腕上那一圈淡金色的、仿佛天生烙印的紋路——家族所謂的“福印”，此刻正散發著微弱卻異常刺眼的緋紅光澤。

他沒有回答，快步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店鋪。

推開吱呀作響的鐵皮門，外界的光線涌入，卻并非陽光。

城市被巨大的穹頂結構覆蓋，上層“流光區”投射下的、不斷變幻的夢境光華，將底層街道映照得光怪陸離，虛假而冰冷。

他人的美夢，是照亮醒奴世界的霓虹。

他快步穿梭在狹窄、堆滿雜物的巷道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老鬼的話在他腦子里盤旋。

“碎夢集市”是法外之地，危險，但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小瞳己經沒有時間在等了。

洛言推開自家那扇由銹蝕鐵皮拼湊成的門，更濃的草藥味和衰敗氣息包裹了整間屋子。

角落里，老舊的凈化器發出茍延殘喘的嘶鳴。

“哥？”

里間傳來小瞳虛弱的聲音，像風中蛛絲。

洛言臉上的冷硬瞬間融化，被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取代。

“是我?！?br>
他走到床邊。

女孩躺在薄毯下，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枯槁的灰色頭發散在枕頭上。

唯有那雙大眼睛，因哥哥的歸來而點亮些許微光。

“今天......還好嗎？”

洛言坐下，用手輕輕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一股冰涼瞬間蔓延至手心。

小瞳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引來一陣壓抑的咳嗽，單薄的身體蜷縮起來。

“還好……”她喘息著說，目光落在洛言還沒來得及完全藏起的手腕上，“哥，你的印記……更紅了。”

洛言迅速拉下袖子，蓋住那圈不祥的緋紅。

“你看錯了，是燈光?！?br>
他語氣輕松，拿出今天的“醒藥”，那渾濁的綠色液體，“來，把藥喝了?！?br>
看著小瞳費力地吞咽，喉嚨因為藥物的苦澀而輕微痙攣，洛言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普通的緩解藥劑己經沒用，她的生命正在被這維持清醒的必需品一點點吞噬。

強效***，黑市，危險……這些詞匯在他腦中激烈碰撞。

喝完藥，小瞳似乎耗盡了力氣，閉著眼，呼吸微弱而急促。

洛言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那溫度讓他心驚，他害怕。

他站起身，走到墻角，挪開一塊松動的磚，取出那個藏著的、干癟的錢袋。

他所有的積蓄，或許只夠在“碎夢集市”搏一次。

他回到床邊，俯身在小瞳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睡吧，”他低聲說，像在許下一個承諾，“我會找到辦法的?！?br>
他毅然轉身，再次走入那片由他人美夢投射的、虛假而冰冷的輝煌之下。

手腕上，債印的緋紅光澤在變幻的光影中持續閃爍，如同命運敲響的、不容忽視的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