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犬吠

十月的秋雨，帶著一股徹骨的黏濕寒意，不像夏日暴雨那般痛快淋漓，而是像冰冷的裹尸布，一點點纏繞上來，吸走皮膚上最后一點溫度。

放學鈴響過己經快一個小時，教學樓燈火漸熄，如同巨獸緩緩闔上眼皮。

崔瑞抱著幾乎空無一物的書包，快步穿過空曠的操場，只想盡快回到那間雖然狹小但至少能提供片刻庇護的宿舍。

他選擇了學校后巷這條近路。

這是他無數次走過的路，平日里充斥著外賣員匆忙的身影和小販的吆喝，此刻卻在雨幕中顯得異常僻靜和骯臟。

積水映著巷口那盞接觸不良、時而閃爍的路燈，像一塊塊破碎的、污濁的鏡子。

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崔瑞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縮緊肩膀，加快了腳步。

但己經晚了。

“喲，這不是我們班的‘思考者’嗎？

這么急著去哪兒啊？”

聲音帶著戲謔的尾音，像毒蛇的信子，舔過潮濕的空氣。

張子豪的身影從一堆廢棄的紙箱后轉了出來，他沒打傘，但身上那件名牌沖鋒衣似乎能隔絕一切風雨。

他身后，跟著如同影子般的王銳和趙峰，兩人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混合著討好與**的笑容。

崔瑞想繞開，但王銳和趙峰己經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豪哥跟你說話呢，聾了？”

趙峰推了崔瑞一把，力道不大，侮辱性極強。

崔瑞踉蹌一步，鞋踩進一個渾濁的水洼，冰冷的污水瞬間浸透了鞋襪。

他低下頭，試圖從兩人之間的縫隙擠過去。

“別急著走啊，”張子豪慢悠悠地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崔瑞濕漉漉的臉頰，動作親昵，卻帶著令人作嘔的掌控感，“今天課堂上，老師夸你那道題解法巧妙，很出風頭嘛。”

崔瑞抿緊嘴唇，一聲不吭。

他知道，任何回應，哪怕是求饒，都只會助長他們的氣焰。

他學會了用沉默和順從，來換取盡可能快的“解脫”。

“怎么？

學霸看不起我們這些學渣，話都不屑說？”

張子豪的笑容冷了下來，他繞到崔瑞身后，猛地一腳踹在崔瑞的腿窩。

崔瑞猝不及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積濺起一片水花。

刺骨的寒意和疼痛讓他瞬間蜷縮起來。

“跪都跪了，不表示表示？”

張子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王銳和趙峰默契地舉起手機，鏡頭對準了崔瑞，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刺眼。

“叫兩聲來聽聽，就像上次在生物園看到的那條流浪狗一樣。”

張子豪蹲下身，與崔瑞平視，他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捕獵者的興奮光芒。

屈辱感像沸騰的巖漿，在崔瑞的胸腔里沖撞，卻找不到出口。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物理的疼痛來轉移精神的崩潰。

“快點！

別磨蹭！”

趙峰不耐煩地催促。

就在這時，“咔噠”一聲，一簇幽藍色的火苗在張子豪手中竄起。

那是他新買的Zippo打火機，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天氣冷，給你暖和暖和。”

張子豪笑著，將火苗緩緩湊近崔瑞的額前。

一股頭發被炙烤的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混雜著雨水的腥氣，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作嘔的氣息。

火苗并未真正接觸到皮膚，但那近在咫尺的熱浪，以及發梢卷曲、變黑、化作細碎灰燼落下的視覺沖擊，比首接的燙傷更讓人恐懼。

這是一種對毀滅的預演，是對尊嚴最首接的焚燒。

崔瑞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嘗到了血腥味。

麻木。

放棄。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準備發出那非人的叫聲時，巷口的光線似乎被什么遮擋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用盡最后一點對“外界”的期望，抬起眼皮望去。

是林雪。

**林雪。

她撐著一把干凈得透明的雨傘，穿著熨帖整潔的校服裙擺，白色的帆布鞋纖塵不染，與這骯臟濕滑的后巷格格不入。

她顯然看到了巷內的一切，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清澈的眼眸因震驚而微微睜大。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崔瑞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然后又猛地拋向高空。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幻覺——她會走過來，用她**的身份呵斥張子豪，或者至少，她會轉身跑去叫保安……然而，幻覺終究是幻覺。

林雪的目光與崔瑞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那眼神里有驚愕，有慌亂，有一閃而過的……或許是憐憫？

但這一切情緒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便迅速沉沒。

她飛快地、幾乎是倉皇地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抖了一下，隨即，她用力拉高了雨傘的邊緣，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像是要隔絕掉眼前這“不體面”的景象。

她沒有絲毫猶豫，腳步甚至比之前更快，幾乎是逃離一般，纖細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拐角，融入了更深的黑暗與雨幕之中。

從看到，到離開，不過三五秒的時間。

她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那無聲的逃離，那刻意避開的視線，比張子豪的打火機更灼人，比王銳趙峰的哄笑更刺耳，比這冰冷的雨水更能凍結人心。

它仿佛在說：你不存在。

你的痛苦無關緊要。

你不屬于我們光明整潔的世界。

最后一絲微弱的、對同類的基本期待，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胸腔里那沸騰的巖漿冷卻了，凝固成一塊堅冰，沉甸甸地墜在那里。

“……汪。”

一個微弱、干澀、破碎的音節，從崔瑞顫抖的唇縫間擠了出來。

張子豪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加響亮的、心滿意足的大笑：“哈哈哈哈哈！

聽見沒？

叫了！

他真的叫了！”

“聲音再大點！

沒吃飯嗎！”

王銳興奮地調整著手機角度。

“汪汪……汪……”崔瑞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作嘔的鏡頭，也不再感受膝蓋的冰冷和額前的灼熱。

他只是一遍遍地，機械地，發出那令他自己靈魂都在顫栗的聲音。

雨水沖刷著他的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錄像的手機屏幕光，像為他量身定做的、通往地獄的聚光燈。

在這一刻，名為“崔瑞”的某個部分，己經死在了這個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