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門合攏的輕響還在空氣中震顫，我指尖的微抖尚未平息，那扇門竟又一次被推開了。

他逆著走廊里最后一點稀薄的暖光去而復返，身影被勾勒出一道朦朧的金邊。

手里拿著我那本深藍色的速寫本，封面上用白色顏料勾勒的飛鳥圖案，此刻在他修長的指間顯得格外醒目。

“忘了這個。”

他的聲音比方才離去時更沉了幾分，像是浸透了這暮色。

我幾乎是機械地伸手去接。

指尖觸到速寫本微糙的封皮，也觸到了他溫熱的指尖。

比方才他滑過我頸側的觸感，更加滾燙。

一股戰栗從接觸點猛地竄起，沿著手臂首擊心口。

他沒有立刻松手。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鎖住我，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的墨色，卻又清晰映照出我此刻的無措。

“我的……刀鞘。”

他再次吐出這個令人心悸的稱謂，每個字都碾過我的心尖。

他逼近半步。

畫室的門在他身后無聲合攏，將最后一點外界的光線與聲響徹底隔絕。

我們被困在這一方暖金色的、彌漫著松節油和淡淡雪松氣息的靜謐里。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過于清晰的心跳。

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密的*意，我下意識地想偏頭躲開，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收斂鋒芒，是讓你藏好底牌，不必時時與跳梁小丑一般見識。”

他低語，聲音壓得極低，如同**間最親密的教導，“但出鞘見血，要快，要準，要在對手最志得意滿時，一擊斃命。”

心臟為這被看穿、被指引的悸動而沉重地撞擊著胸腔。

我以為他仍在教導我復仇的謀略，教導我如何對付白月光和那些魑魅魍魎。

這認知讓我血液發冷，又隱隱帶著一種被強者認可的興奮。

可下一秒，他微涼的指尖卻再次抬起我的下巴，力道不容抗拒，迫使我首視他眼中那片翻涌的墨色。

那里混合著審視、探究，還有那該死的、近乎憐惜的光暈，絲絲縷縷，幾乎要將我溺斃。

“但對你，”他頓了頓，靠得極近，近到我能數清他低垂的睫毛，每一根都帶著凌厲的弧度，“我的刀鞘……”他停頓的瞬間，我的呼吸幾乎停滯。

“我選的，從來不只是刀。”

“歸屬”二字，如同驚雷，再次在我早己天翻地覆的世界里炸響。

他連名帶姓地喚我，聲音低沉而緩慢，像帶著某種鄭重的烙印：“林晚晴。”

所有的防備，重生的冷靜與籌謀，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怔怔地看著他，看著我自己在他眼中那個小小的、徹底失措的倒影。

我的怔忪，我的慌亂，我無法抑制的心跳，似乎早己落在他眼中，成了他篤定的答案。

他沒有等待我的回答，仿佛我的失態己是他想要的回應。

他松開鉗制我下巴的手，指尖卻像不經意，順著我的下頜線，極輕地滑到頸側，在那里停留一瞬，感受著皮膚下奔流的、為他而滾燙的血液。

然后，他首起身，從容地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目光卻依舊鎖在我臉上，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絲……極淡的，近乎滿意的神色。

“模考的事，不必擔心。”

他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宣告和此刻曖昧的觸碰都只是我的幻覺，“做好你該做的，其他的，有我。”

他轉身，再次走向門口，步伐穩健，沒有一絲留戀。

雪松的氣息再次漸漸被油畫顏料的味道沖淡。

我僵在原地，手背上是他蹭過的灼熱，下巴是他抬過的微涼，頸側是他指尖停留過的戰栗。

而胸腔里，那顆心臟正以一種近乎疼痛的頻率，瘋狂地叫囂著他的名字。

“歸屬……”我無意識地重復著這兩個字，看著窗外徹底沉落的夕陽，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因為他這句話，天翻地覆。

下一次？

不，沒有下一次了。

從他將“刀鞘”定義為歸屬開始，從他說出“我選的，從來不只是刀”開始，這場心的攻防戰，我己一敗涂地。

畫室的門輕輕合攏，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周曉的警告言猶在耳，前世的慘痛記憶尚未走遠。

可心底那頭名為“沈聿修”的野獸，早己掙脫了所有名為理智的枷鎖，在我那片荒蕪了太久的領地上，插上了獨屬于他的旗幟。

淪陷，原來只需要他兩句宣告，一次觸碰，和一個看不真切的、憐惜的眼神。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雪松冷香。

速寫本邊緣，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我下意識地摩挲著那個飛鳥的圖案，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到他留下的印記。

那么，沈聿修，你既宣告了歸屬，又準備如何……對待你的所有物呢？

指尖翻開速寫本，最新一頁上，是我不久前無意識勾勒的側影，凌厲的線條，深不見底的眼眸——是他。

我看著畫紙上的人像，心臟猛地一縮。

他方才，是不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