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鴆酒蝕魂恨難絕

天牢的石壁沁著終年不散的陰寒，沈凝蜷縮在發霉的稻草堆上，粗布囚衣早被血污與污垢浸得發硬。

唇邊殘留的鴆酒苦澀如附骨之疽，順著喉間往下沉，像一條毒蛇，正一點點啃噬她殘存的神智。

“姐姐，這鎮國公府的爵位，往后便是我的了。”

嬌柔的女聲自牢門外飄來，裹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沈柔踩著繡金軟靴，身著本該屬于沈凝的石榴紅蹙金繡裙，鬢邊斜插的羊脂玉簪，正是母親臨終前攥在手里、要留給她的念想。

她一步步走到牢前，透過鐵欄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凝，那雙曾裝了數年溫順的杏眼，此刻滿是淬了毒的狠厲：“父親通敵叛國的罪證，是我親手謄抄了呈給柳貴妃的；母親房梁上那匹白綾，也是我‘不慎’落在妝臺上的……你說，爹娘在地下瞧見你這副模樣，會不會怨你這個嫡女，連家都護不住？”

字字如刀，精準剜著沈凝的心肺。

她想嘶吼，想撲上去撕碎那張偽善的臉，可西肢被沉重的玄鐵鎖鏈縛著，鐵鏈嵌入皮肉，稍一掙扎便疼得鉆心。

只能眼睜睜看著沈柔轉身，石榴紅的裙擺掃過地面，留下一聲輕蔑的嗤笑，漸漸消失在幽暗的甬道里。

意識漸沉之際，沈凝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稻草上，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紅。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念——若有來生，她定要讓沈柔、柳氏，還有所有踩過鎮國公府尸骨的人，血債血償！

迷迷糊糊間，一陣刺耳的更鑼聲撞入耳膜，沈凝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紋的藕荷色帳幔，鼻尖縈繞著熟悉的蘭芷熏香，那是母親用蘭草與白芷蒸餾而成，說能寧神安睡，是她自小慣用的香氣。

床邊坐著母親，手里捧著一件月白綾羅縫制的襦裙，裙角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纏枝紋，針腳勻凈，是及笄禮上要穿的禮服。

見她醒了，母親笑著抬手拂開她額前的碎發：“阿凝，醒醒，該試及笄禮的禮服了，再晚些，太陽該曬到窗欞了。”

“娘……”沈凝聲音發顫，下意識地伸手撫上母親的臉頰。

溫熱的觸感傳來，帶著母親慣有的脂粉香，絕非天牢里的冰冷刺骨。

她猛地轉頭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風卷著，落在青石板上；廊下掛著的走馬燈還未撤去，燈面上畫著“麒麟送子”的紋樣，是去年元宵父親特意從燈市上挑的，說討個吉利。

桌上擺著一碟芙蓉糕，是她最愛的點心，碟邊壓著一張素箋，上面是父親親筆寫的“及笄吉樂”，字跡遒勁，帶著父親慣有的力度。

這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十五歲及笄禮的前一夜。

此時父親還在書房與幕僚商議邊境軍務，母親還在為她籌備及笄禮的物件，沈柔的陰謀藏在暗處尚未顯露，柳貴妃的爪牙也還沒完全伸進鎮國公府。

眼淚猝不及防地涌了上來，沈凝撐起身子，撲進母親懷里，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襟，仿佛一松手，母親就會像前世那般，化作三尺白綾上的一抹殘影。

“娘，我好想你……”她埋在母親溫暖的懷抱里，聲音哽咽，帶著劫后余生的后怕，還有失而復得的慶幸。

母親只當她是怕及笄禮上失儀，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傻孩子，不過是個及笄禮，有娘在，莫怕。

你是鎮國公府的嫡女，明日定要風風光光的，讓京城里的人都看看，我沈家的女兒，既有大家閨秀的溫婉，也有將門之后的風骨。”

沈凝聽著母親的話，鼻尖泛酸，眼底的脆弱卻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恨意的堅定。

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張揚莽撞、不知人心險惡的嫡女。

她要藏起鋒芒，扮作一株看似柔弱的柳，在暗處織就羅網，護著爹娘，護著整個鎮國公府，將所有害過她的人，一一拖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