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群就涌了過來，把他撞得踉蹌后退。他踮起腳，拼命往前看，只看見無數后腦勺和肩膀，看見兒子頭頂那頂灰色氈帽晃了兩晃，然后沉下去，再也看不見了。“狗子！”他喊。。喊聲被踩進雪地里，被風刮散，被更多人的哭叫淹沒。。，有人在城外的冰層上踩出一道裂縫，消息傳進來，說寒獄要開了，說上古武者要出來了，說雪律破了，守不住了。然后城里就開始亂。。他只知道糧店的門被撞開，只知道他攢了半年的兩袋苞谷面被人搶走，只知道現在，他兒子的手從他手里滑脫了。，腳底下踩著雪，踩著冰，踩著不知道誰掉的一只鞋。前面有人在喊“開城門！讓我們出去！”，后面有人在罵，中間有孩子哭。老陳不喊，他只拼命往前擠，眼睛死死盯著那頂灰氈帽。
**又露出來一次，往左邊去了。

老陳往左邊擠。有人撞了他肩膀，他不管。有人踩了他腳，他不管。他眼里只有那頂**，那是他媳婦臨死前給狗子做的，說這顏色耐臟，能多穿兩年。

**又沉下去了。

老陳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他張嘴想再喊，一口氣沒上來，嗆了滿口雪沫子。雪下得太大了，往嘴里灌，往眼里鉆，往領子里塞，濕冷濕冷的，貼在脖子上像刀刮。

前面突然有人喊：“踩死人了！踩死人了！”

人群猛地一滯，然后更瘋地往前涌。老陳被推得腳不沾地，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子，再找那頂**——

找不到了。

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雪，都是灰蒙蒙的天。他兒子六歲，那頂**戴在頭上還晃蕩，他站在人群**本看不見。

老陳站在原地，被人撞來撞去，像一塊立在激流里的石頭。他不找了。

他抬起頭，想罵一句老天。

然后他看見了那抹紅。

城墻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個人。

離得太遠，看不清臉，只看見一身紅衣，紅得像刀口新翻出來的肉色，在這漫天漫地的白里，扎眼得很。

老陳愣了一下。

旁邊的人也愣了。前面喊叫的人也愣了。人群像被什么東西壓住，聲音一層一層矮下去，最后只剩下風雪呼號的動靜。

那紅衣人站在城墻最高處，長發不束，被風吹得往后飄，雪落在發間，不化。她手里提著一柄劍，劍身銀白，沒有鞘，就這么露在風雪里。

她沒動，也沒說話，就站著。

但人群不擠了。

老陳不知道為啥，就覺得那雪好像小了一點。風也沒那么割臉了。

這時候，巷子里突然沖出來七八個人，手里都拎著刀，刀上還有血。領頭的是個光頭大漢，膀大腰圓，臉上橫著一道疤，老陳認得他——北門一帶有名的混混，外號“疤狗”，專門趁亂搶東西。

“讓開讓開！”疤狗揮著刀往前沖，“城門要開了，想活命的跟老子走！”

沒人敢攔他。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

疤狗沖到城門洞，回頭沖他那幫弟兄喊：“把門撞開！撞開咱們就能——”

他沒喊完。

一道白光亮了一下。

疤狗低頭看了看自已胸口，那里多了一個洞，前后透亮，雪從洞里穿過去，落在他身后的地上。

他身后的七八個人，也都站著不動了。然后一個一個倒下去，雪地上洇開一片一片的紅。

老陳根本沒看清那紅衣人什么時候動的。他只看見她不知何時已經下了城墻，站在城門洞前，劍尖垂地，劍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沾。

風雪卷過她的衣袂，紅衣翻飛，像一團燒著的火。

全場死寂。

老陳聽見自已的心跳，咚、咚、咚，比腳步還響。

那紅衣人轉過身，沒有看任何人，只說了四個字：

“申時開城。”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那聲音冷，但不是凍人的冷，是劍出鞘時那種冷，干凈，利落，不容商量。

她說完就往回走，從人群中間穿過。

老陳離她不到三丈。他看見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鋒利得像刻出來的，眼神冷到刺骨，看人的時候像越過人看別處。但就在她走過老陳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

極短的一下，短到老陳以為是錯覺。

然后她繼續往前走，消失在風雪里。

老陳低頭，發現自已腳邊躺著一個人——是個孩子，縮成一團，臉埋在雪里，頭上戴著一頂灰氈帽。

老陳的腿一軟，跪下去，把孩子翻過來。

是狗子。臉凍得發紫，嘴唇沒一點血色，但胸口還有一口氣，很弱，像風里的燭火。

老陳把他抱起來，貼著胸口捂著，想哭，哭不出來，只是渾身發抖。

這時候他才發現，狗子手里攥著一樣東西。

他掰開兒子的手，是一小塊干糧，硬得像石頭，不知道是誰給的。

老陳愣了一下，抬頭往人群里看。

那抹紅已經看不見了。

只留下漫天大雪，和城門洞前那幾具**，雪正一點一點把他們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