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抬鳳燭

暮春的雨絲裹著桐花香氣，斜斜織在臨安城的青瓦上。

蘇府朱漆大門前的石獅子沾了水汽，圓睜的眼睛更顯威嚴，卻掩不住門內妝樓的慌亂。

蘇棠棠倚著雕花窗欞，指尖無意識地撥弄鬢邊那支赤金累絲步搖。

紅珊瑚珠串隨著她動作輕顫，映得她杏眼更亮，像浸在蜜水里的櫻桃。

她本該是臨安城里最讓人艷羨的新嫁娘——三日前，定北侯世子李硯的聘禮剛抬進府，十里紅妝堆了半條街，連蘇老爺都笑得合不攏嘴，說“我蘇家閨女，總算嫁了個能撐得起門楣的”。

可此刻，妝臺上那對描金喜燭卻燃得歪歪扭扭。

“姑娘！”

小橘捧著鳳冠跌跌撞撞沖進來，鬢邊珠花都歪了，“李府的媒婆...媒婆在二門跪著哭！”

蘇棠棠挑眉，從妝匣里摸出塊桂花糖**嘴里：“哭什么？

莫不是李世子又去邊關了？”

“不是！”

小橘急得首跺腳，“媒婆說...說李世子的花轎被大風刮到通州去了！

轎夫們找了半日，只撿回半塊喜綢！”

銅鏡里，蘇棠棠的笑僵了一瞬。

她早聽說李硯是個“活閻羅”——十西歲跟著父親鎮守北疆，十七歲單騎闖敵營奪回糧草，如今掌著三十萬大軍，連宮里頭的娘娘都怕他三分。

這樣的夫君...她攥緊帕子，忽然瞥見妝臺角落那半塊鸞鳥玉牌。

那是奶娘咽氣前塞給她的。

老婦人枯瘦的手攥得她生疼：“棠棠，這玉牌是你親娘留下的...尋著帶鸞鳥的，便是命里貴人。”

窗外傳來喧天的鑼鼓。

蘇棠棠推開窗，正看見鎮北王府的迎親隊擠在巷口。

玄色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最前頭的八抬花轎雕著麒麟送子，轎簾縫隙里，露出截墨綠衣擺——是那個總在茶坊幫她撿掉落的糖畫的少年！

“蕭承煜！”

她脫口而出。

小橘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倒抽一口冷氣：“是、是鎮北王世子！

他怎么來了？”

蘇棠棠卻笑了。

她想起半月前在“福來茶坊”，自己為搶最后一碟桂花糕撞進個懷抱，抬頭便見這少年穿著墨綠錦袍，腰間玉牌墜著只振翅的鸞鳥。

他蹲下來替她撿滾落的糖畫，聲音像浸了松墨：“姑娘小心，這糖畫甜，摔了可惜。”

后來她問奶娘玉牌的事，奶娘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莫不是...莫不是鎮北王府的標記？”

“姑娘！”

小橘拽她衣袖，“蘇夫人讓您快去前廳！”

前廳里，蘇夫人正扶著桌角抹淚。

蘇老爺背著手來回踱步，茶盞磕在案幾上發出脆響：“李府說婚期改到下月，可鎮北王府的轎子己經到了門口！”

“什么？”

蘇棠棠猛地抬頭。

門簾掀起，穿玄色錦袍的少年跨進來。

他身量極高，陰影覆下來時，蘇棠棠聞到淡淡的沉水香。

蕭承煜的目光掃過她鬢邊的步搖，落在她腕間檀木珠上，喉結動了動：“蘇伯父，蘇伯母，今日花轎錯抬，是我鎮北王府的疏漏。

若不嫌棄，便讓我家世子...娶了棠棠。”

滿廳死寂。

蘇棠棠卻蹦起來，扯住蕭承煜的衣袖：“我嫁！”

蕭承煜踉蹌一步，耳尖瞬間通紅。

蘇夫人急得去拉女兒：“棠棠！

你瘋了？

那鎮北王世子...娘！”

蘇棠棠轉身撲進她懷里，聲音甜得像浸了蜜，“李世子去邊關了，我嫁過去得守活寡；可蕭世子...蕭世子方才幫我撿糖畫時，手可暖了。”

前廳角落，躲著的丫鬟們憋笑憋得肩膀首顫。

另一邊，禮部尚書府的牡丹亭里，林清歡攥著帕子首發抖。

她是被兩個粗使婆子推進來的。

紅蓋頭蒙住視線，只聽見外面吹吹打打，轎夫粗聲粗氣喊“落轎”。

她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清歡，嫁去定北侯府，***牌位就能進忠烈祠了。”

可她怕。

怕那個傳聞中冷得能凍死人的李硯，怕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更怕...再也見不到蕭承煜。

花轎落地時，她聽見有人掀轎簾。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進來，帶著熟悉的沉水香。

“清歡，是我。”

林清歡猛地抬頭。

玄色錦袍的少年站在轎外，眉峰如劍，眼底卻漾著笑。

他腰間玉牌上的鸞鳥，正和她貼身戴的那半塊，遙遙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