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獄歸墟錄

歸墟初鳴。，仿佛有實體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每一次試圖掙扎上浮，都被胸口撕裂的劇痛和經脈中那陰冷跗骨的詛咒之力拖拽回去。他像是在無盡冰海中溺水的人，能感覺到體溫一點點流失，意識一點點渙散。？，竟沒有多少恐懼，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曝尸荒野，化為這千古絕地里的一縷孤魂野鬼，總好過背上弒師叛宗的污名，被釘在流云宗的恥辱柱上，被后世唾罵。
只是……

不甘心。

師尊臨死前的眼睛，那未畫完的符文，空氣中殘留的陰冷靈力……像一根根燒紅的鐵釘，釘進他逐漸渙散的意識里。

不能死。

至少……不能現在死。

這個念頭如星火迸濺，瞬間燎原。即將沉寂的意志爆發出最后的狠勁，他強行催動體內殘存的、正被逆命咒瘋狂侵蝕的靈力，試圖沖開堵塞的經脈。

“噗——”

又是一口鮮血噴出，帶著內臟的碎片。

但劇痛反而讓他清醒了一瞬。就是這一瞬，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警告：宿主生命體征持續下降，神魂瀕臨潰散。啟動緊急維系程序……消耗能量0.7%……維生法陣構筑完成。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從身下傳來。

冰冷，但有序。不像靈氣那般溫暖，也不像魔氣那般暴戾，而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仿佛源自虛空本身的力量。這力量滲入他殘破的身體，強行穩住了崩潰的生機，將逆命咒的侵蝕暫時壓制在某個界限內。

陸硯舟艱難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只能勉強看到自已躺在一個幽藍色的、由復雜光紋構成的圓形法陣中央。法陣的光芒映亮了周圍——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穴，空間不大，四壁是嶙峋的黑石，頭頂垂下暗紫色的鐘乳石，滴滴答答落下渾濁的水珠。

他轉動眼珠，看向自已的身體。

玄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傷口。左胸被自已刺穿的地方，皮肉外翻，隱約可見斷裂的肋骨。逆命咒的黑色紋路從傷口處蔓延，像蛛網般爬滿了小半個胸膛，所過之處，皮膚呈現一種不祥的灰敗色。

檢測到宿主恢復基本意識。系統引導程序啟動。

那冰冷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直接在腦海深處回蕩。

“誰？”陸硯舟嘶聲問，喉嚨里滿是血腥味。

歸墟系統。聲音毫無波瀾，基于宿主當前狀態及因果糾纏度，符合綁定條件。已強制綁定。宿主可通過意念與本系統交流。

陸硯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盡管這個動作引發了肺部的劇痛。

“**綁定。”

拒絕。綁定不可逆，除非宿主死亡，或完成終極任務‘歸墟之秘’。

“什么是……歸墟系統？”

權限不足，無法解答核心問題。請宿主先完成初始任務，收集‘刺客夜梟的悔恨碎片’，提升權限等級。

一張半透明的幽藍色光幕，在陸硯舟眼前展開。

宿主：陸硯舟（瀕危）

狀態：重傷（臟器破裂，經脈損毀37%，失血過多）；詛咒侵蝕（逆命咒，持續侵蝕中，預計完全崩解時間：19天7小時34分）

當前修為：元嬰期初期（持續跌落中）

綁定系統：歸墟（權限等級：0）

當前任務：收集‘刺客夜梟的悔恨碎片’（0/1）

任務地點：幽冥嶺，往北三十里，古戰場遺址

任務獎勵：夜梟的‘暗影步’記憶及能力碎片

失敗懲罰：系統解綁，宿主死亡概率提升至99.7%

光幕上的信息簡潔到冷酷。陸硯舟的目光在“預計完全崩解時間”和“死亡概率”上停留片刻，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我若不去呢？”

逆命咒將在19天7小時33分后徹底侵蝕宿主根基，屆時宿主將修為盡廢，神魂潰散。系統將解綁，尋找下一任符合條件宿主。宿主死亡概率：100%。

“所以我沒有選擇。”陸硯舟的聲音很平靜。

正確。

沉默在石穴中蔓延，只有水滴落下的聲音，單調地重復。

良久，陸硯舟再次開口：“任務獎勵，‘記憶及能力碎片’……是什么？”

權限不足，無法詳細解答。可告知基礎信息：本系統可連接諸天萬界湮滅之因果，收集特定目標在生命終結時殘留的‘記憶碎片’。宿主完成任務，可獲得該碎片承載的部分記憶、情感、經驗及能力。吸收融合后，將永久成為宿主自身認知與能力的一部分。

“……諸天萬界？”陸硯舟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

權限不足。

“夜梟是誰？”

權限不足。請宿主自行探索。

“完成任務，能解逆命咒么？”

權限不足。但收集足夠記憶碎片，提升權限等級，可解鎖更多系統功能，包括但不限于：狀態修復、詛咒凈化、因果探查等。

陸硯舟看著眼前的光幕，看著那冰冷的倒計時，感受著體內不斷流逝的生命力。

他確實沒有選擇。

“帶路。”他說。

已規劃最優路徑。提示：宿主當前狀態，抵達任務地點預計需4小時。途中將遭遇幽冥嶺特有生物‘影魘’及‘噬魂瘴氣’，建議盡快恢復部分行動力。

“怎么恢復？”

檢測到石穴深處有低濃度靈氣匯聚，疑有靈泉。宿主可借助靈泉暫時壓制傷勢，但無法根除詛咒。

陸硯舟艱難地撐起身體，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他看向石穴深處，那里漆黑一片，但系統標注的幽藍色箭頭懸浮在空中，指向黑暗。

沒有猶豫，他拖著殘破的身體，向黑暗爬去。

每挪動一寸，都是煎熬。斷裂的骨頭摩擦，傷口崩裂，血在身后拖出長長的痕跡。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里，又澀又疼。

但他沒有停。

十年邊關，尸山血海都爬出來了，這點痛，算得了什么。

石穴比想象中深。爬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隱約有水聲，空氣也**了些。又爬了一段，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不大的地下洞穴，中央是一汪淺潭，潭水泛著微弱的乳白色靈光。靈氣濃度不高，但勝在精純，對此刻油盡燈枯的陸硯舟而言，已是救命的甘霖。

他挪到潭邊，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微涼的靈泉入腹，化作絲絲溫和的靈氣，滋養著千瘡百孔的經脈。雖然杯水車薪，但至少讓他恢復了一絲力氣。

他脫下破碎的玄甲，露出傷痕累累的上身。新傷疊舊傷，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胸的貫穿傷和逆命咒蔓延的黑色紋路。

他咬咬牙，整個身體浸入靈泉。

“嘶——”

冰涼的泉水刺激著傷口，劇痛讓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但他強迫自已放松，運轉流云宗的基礎心法《流云訣》，引導著靈泉中微薄的靈氣，在經脈中艱難循環。

一個周天。

兩個周天。

三個周天。

逆命咒的侵蝕速度被稍稍延緩，傷口的流血也止住了。雖然距離痊愈還差得遠，但至少，他能站起來了。

從儲物袋中——幸好那些追殺者沒來得及搜走——取出一套備用的黑色勁裝換上，又服下幾顆療傷丹藥。做完這一切，他看向系統標注的方向。

“走。”

沒有多余的話，他邁步走入石穴另一端的通道。

通道蜿蜒向上，越來越窄，有些地方需要側身才能通過。空氣中彌漫著腐朽和某種甜膩的腥氣，那是幽冥嶺特有的“噬魂瘴氣”，能侵蝕修士神魂，長期吸入會神智錯亂，最終淪為行尸走肉。

陸硯舟屏住呼吸，以殘存靈力在體表形成一層稀薄的護罩。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細微的沙沙聲。

他停下腳步，握緊了手中唯一完好的武器——一把從儲物袋取出的精鋼短匕。長槍“燼出”在破陣時耗盡了靈性，已化作凡鐵，被他留在了石穴中。

黑暗的通道里，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下一刻，數道黑影如箭般射來！

陸硯舟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地向后仰倒，短匕在身前劃出冰冷的弧線。

“嗤啦——”

像是劃破皮革的聲音。一道黑影被斬成兩截，落地后還在扭動。借著**反光的微弱光芒，陸硯舟看清了那東西——通體漆黑，無目無鼻，只有一張裂到耳根的大嘴，嘴里布滿細密的尖牙。

影魘。

幽冥嶺最常見的低等魔物，喜食血肉和靈氣，常成群出現。

更多的沙沙聲從四面八方涌來。通道前后，頭頂石縫，無數黑影鉆出，密密麻麻，將陸硯舟包圍在中間。

警告：遭遇影魘群，數量預估：四十七。建議：速戰速決，避免纏斗引來更強大存在。

陸硯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眼中，冰冷的殺意，一點點凝聚。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靈力外放，沒有華麗招式，只有最簡潔、最直接的殺戮技巧。短匕化作一道銀色閃電，每一次揮出，必有一頭影魘被斬斷要害。他的身形在狹窄的通道中騰挪，避開撲擊，反手刺穿另一頭的咽喉。

快，準，狠。

十年邊關，與北漠狼騎、妖獸魔物血戰，磨礪出的不是修仙者飄逸的術法，而是戰士最本能的廝殺技藝。

一頭影魘從頭頂撲下，他矮身，**上挑，將其開膛破肚。腥臭的黑血噴濺，他側臉避開，反手將**擲出，釘穿身后襲來的另一頭。然后前沖，拔匕，橫斬。

黑色的殘肢斷臂不斷飛起，粘稠的污血染黑了石壁。

但影魘太多了，殺之不盡。而且這些低等魔物沒有恐懼，只有吞噬的本能，前赴后繼。

陸硯舟的呼吸開始粗重。傷勢未愈，強行運力，胸口又傳來撕裂的痛楚。動作慢了一瞬，一頭影魘的利爪擦過他左肩，帶起一溜血花。

警告：宿主生命體征下降。建議使用‘燼滅槍意’清場。

系統的提示音冰冷響起。

陸硯舟眼神一厲。

燼滅槍意，是他化神期時悟出的殺招精髓，無需長槍，以意御氣，同樣有焚滅萬物之威。但此刻他修為跌至元嬰初期，經脈受損，強行催動槍意，必遭反噬。

但沒有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將僅存的靈力盡數壓榨，匯聚于右手。

然后，握拳。

一拳轟在地面。

沒有聲音，但以他拳頭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波紋驟然擴散。波紋所過之處，石壁無聲化為齏粉，撲來的影魘身體僵住，然后如風化的沙雕般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黑灰。

一擊，通道內為之一空。

陸硯舟單膝跪地，大口咳血，臉色白得像紙。右臂衣袖盡碎，手臂皮膚龜裂，鮮血淋漓。強行催動槍意的反噬，比想象中更嚴重。

但至少，暫時安全了。

他搖搖晃晃站起身，繼續前行。

接下來的路，沒有再遇到成群的影魘，只有零星幾頭，被他隨手解決。瘴氣越來越濃，視線受阻，只能依靠系統標注的箭頭指引方向。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他走出了通道，來到一片開闊地。

然后，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古戰場。

銹蝕的兵刃、破碎的甲胄、巨大的獸骨、倒塌的戰車……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天空是永恒的暗紅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污濁的云層低垂。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死氣和怨念，地面上隨處可見干涸發黑的血跡，以及……無數游蕩的、半透明的幽魂。

它們穿著不同時代的服飾，有的殘缺不全，有的面目猙獰，在戰場上游蕩，發出無聲的哀嚎。

幽冥嶺，古戰場遺址。

任務地點已抵達。‘刺客夜梟的悔恨碎片’位于戰場中心，怨氣最濃處。提示：碎片被怨魂守護，需擊殺或凈化守護怨魂，方可取得。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響起。

陸硯舟抬頭，望向戰場深處。

在那里，一道漆黑的煙柱沖天而起，煙柱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尖嘯。即使隔著這么遠，也能感受到那濃烈到極致的怨念和……悔恨。

夜梟的悔恨。

他握緊短匕，邁步，踏入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戰場。

腳下，白骨碎裂，發出清脆的響聲。

遠處游蕩的幽魂，齊刷刷地，轉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