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東的早晨

五點西十五分。

安東在深沉的睡夢中被一陣執著的“嗡嗡”聲狠狠拽回現實。

他習慣性地向床邊摸索，手指在冰涼的金屬墻壁上徒勞地劃拉了幾下，才猛地想起——這不是他那張吱呀作響的舊床，桌邊也根本沒有那個會跳舞的塑料鬧鐘。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恒溫器運轉的、過于潔凈的氣味。

他正睡在“星期三號”宇宙飛船高級乘客區的柔軟床鋪上。

“關閉……” 他含糊地咕噥著，憑著記憶摸到床頭嵌在墻體內的一塊觸摸板，狠狠拍下去。

惱人的噪音戛然而止，房間重歸寂靜，只有空氣循環系統低沉的嘶嘶聲。

安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干澀的眼睛，摸索著拿起他那套基礎洗漱套裝。

走到梳妝臺前，自動感應燈帶隨著他的靠近柔和亮起，照亮了光滑的臺面和上方明亮的鏡面。

鏡框邊緣的數字柔和地顯示著：05：45 | 23℃ | ST1-7P-03。

冰冷的燈光也驅散了房間的昏暗，奢侈的細節清晰可見：腳下是編織著繁復幾何圖案的彩繪厚絨地毯，墻角立著復古胡桃木衣柜和同款五斗櫥，一張單人沙發看起來同樣價值不菲。

這一切與他——一個最低級的、連員工宿舍都還沒分到的船員身份——格格不入。

這看似是新入職的“優惠”，可一切的苦楚只有安東自己才知道。

“真要命！”

安東看著鏡中自己蓬頭垢面的影像，無奈地嘆氣。

從這豪華的鳥籠跑到艦橋，至少得狂奔三十分鐘。

六點準時報到的殘酷現實，意味著他每天五點一刻就得掙扎著爬起來。

如果去食堂吃個早飯？

那就得凌晨西點跟睡眠搏斗。

這“便宜”占得他血壓都高了。

“啥時候能睡到五點以后啊……” 他對著鏡子，一邊捧起冷水洗臉一邊嘟囔。

水花濺到了鏡面上。

他隨手抹開，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鏡框下方的顯示條。

一個刺眼的數字跳進眼簾：05：45。

安東像被電擊般彈起，猛地轉頭看向床頭方向，又看看鏡子確認無誤。

“**！！！”

一聲壓抑的低吼在房間里炸開。

由于不太熟悉這樣的高科技，他居然把整合鬧鐘的時間給搞錯了！

第一天正式上工就遲到？

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套上那身樸素的藍色工裝，隨后幾乎是撞開門沖出去的——砰！

“嗯？”

門口一位身著晨練服、正舒展筋骨的白發大爺擺著白鶴亮翅的招式疑惑地看著安東，似乎對于這樣一位有些冒失的員工感到不滿。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安東連珠炮似地低聲道歉，顧不上看大爺的反應，立刻以一種小跑般極快頻率的競走姿勢，貼著裝飾性木質墻板的奢華走廊前進。

乘客區的靜謐是有要求的，這里收費高昂，享受的就是那份遠離喧囂的“宇宙平和”。

他只能盡力壓住腳步聲，心跳卻如擂鼓。

終于刷開那道沉重的藍色隔離門，門那頭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冷硬、高效、純粹的工業金屬通道。

安東撒開腿就是狂奔。

經過醫務室門口時，一個白色的身影正靈活地***從側面駛出。

安東剎車不及，“咚”一聲悶響，結結實實撞在了一臺等高的白色護理機器人身上。

“抱歉抱歉！”

安東急忙喊道，腳步卻沒停，甚至不敢回頭確認機器人臉上那無表情的白色面罩有沒有裂紋。

那光滑冰冷的手感還殘留在他手臂上。

剛跑過拐角，通道另一頭，兩位身著黑色作戰背心、剛結束高強度晨練、渾身散發著熱氣和汗味的戰斗員正好停下腳步，而這二人可就不這么淡定了。

“艸！

TD人形！”

其中一個壯碩的金發帥哥——威康特，像看見鬼一樣，條件反射地后跳一步，手瞬間摸向了腰間并不存在的武器，眼神銳利地鎖定了那臺白色護理機器人。

“淡定點，威康特，”旁邊留著短寸、臉上一道疤的尼克按住了同伴繃緊的手臂，聲音低沉，“看清楚，那不是軍團裝備。

這是艦上的護理機器人。”

“不是？

糊弄鬼呢你？

這東西化成灰我都認識！

那陶鋼面甲，那關節承重結構，那軍用級動作傳感器接收點，那頭頂的入侵模塊，那東西踏馬是護理機器人嗎？”

威康特壓低了聲音，但語調里的驚疑一點沒少，“老大怎么想的？

把這玩意兒當護理機器人擺在這里？

這不純屬嚇唬人嗎？”

說著，他用眼神瘋狂示意那機器人的關節和胸口微微發亮的傳感器陣列和頭頂略微凸起的紅色模塊。

尼克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規矩就是規矩，別琢磨。

在這兒，她，就是護理機器人。”

走廊那頭，護理機器人似乎聽到了什么，微微側過那顆圓潤的白色頭顱，綠色的數據發絲隨之晃動，無表情的面罩上，搭在光學鏡頭的雙眼微微閃爍，仿佛在分析這兩人鬼鬼祟祟的交頭接耳。

威康特被這“注視”看得心里發毛，臉上扯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沖著機器人揮了揮手。

他旁邊的尼克也敷衍地舉了舉手。

令人意外的是，護理機器人似乎理解了這是“非敵對信號”。

它那流暢的機械臂緩緩抬起，模仿著他們的動作，標準地、一板一眼地回了一個程序化的招手，然后安靜地退進了醫務室。

威康特這才松了口氣，拍著胸口：“嚇死老子了。

哎，說真的，誰家護理機器人會用軍用級聲音探測陣列和陶鋼外殼？

這強度都夠挨***磁軌槍了……所以，叫你管住嘴，”尼克沒好氣地錘了他一拳，“你覺得你那點音量能逃過被設計出來在戰場上過濾爆炸聲的設備？”

兩人一邊嘀咕著這不合常理的“護理等級”，一邊快步朝食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