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卷著灰撲進來。兩名族衛(wèi)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力道不重,卻沒留一絲松動的余地。我腳底踩在青石上,鞋尖還沾著方才碎婚書的紙屑,一步拖過一步,沒掙扎,也沒出聲。,手里拄著骨杖。那鼎通體漆黑,三足朝天,鼎口刻著九圈符紋,一圈比一圈窄,最頂上飄著一層薄霧。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打量一件待估的舊物。“手放上去。”他說。。,是腿軟。腹中空得發(fā)慌,靈氣抽盡后的虛脫一陣陣往上涌,眼前發(fā)黑。我靠著身側石柱撐住身子,指尖摳進石縫,借力直起腰。嫁衣還在身上,鳳冠沉得壓頭,可我知道,現(xiàn)在不能倒。,右手覆上鼎身。,像是摸到了冬日井壁。剎那間,鼎內有光閃了一下——極快,一閃即滅。緊接著,三縷黑煙從鼎口冒出來,細而直,升到半空就散了。,眉頭沒皺,也沒松。他緩緩舉起骨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落地時敲了三下。
“姜氏雪蘅,靈脈枯竭,氣血斷源,終生無孕,永絕子嗣。”
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耳朵里。偏殿外有人探頭,見狀又縮回去。幾個年輕弟子站在廊下,交頭接耳。一個女眷掩嘴輕笑,旋即被身旁人拉走。
我沒低頭,也沒抬頭,只是把手從鼎上收回。掌心發(fā)麻,像是被凍過又烤過。我垂在身側,指甲掐進肉里,疼讓我清醒。他們說對了一半——我確實沒有“孕兆”,可他們不知道,那兩個孩子正藏在我體內最深的地方,吸的是我最后一點命氣。
大長老不再看我,轉身走向內室。族衛(wèi)依舊守在門口,沒人說話,也沒人讓我走。我就站在原地,聽著自已呼吸,一下,又一下。
偏殿外走廊鋪著青磚,陽光斜照進來,映出一道人影。那人穿著雪白錦袍,腰束銀絲軟帶,步子不急不緩。他在拐角處停下,似要離去。
我抬眼。
他轉身那一瞬,腰側晃出一枚香囊——粉紗繡蝶,針腳細密,邊角還綴著金線。那是姜明薇的手藝。她十三歲就會用熏香染布,每逢節(jié)慶都要給陳家子弟送一對香囊,說是祈福。我認得這顏色,也認得這花樣。去年中秋,她送過我一只,里面藏著慢性蝕骨散。
如今這只,掛在了陳永樂的腰上。
我盯著那香囊,直到它消失在回廊盡頭。心跳沒亂,血也沒熱,可胸口像被人塞進一塊冷鐵,沉得壓不住。他退婚時說“三年無孕,辱沒門楣”,可他自已呢?若真能育子,何須等到現(xiàn)在才納妾?若真心向姜明薇,為何不光明正大賜婚?
他掛她的香囊,不是寵,是掩。
我慢慢收回視線,手指從掌心抽出,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紅痕。偏殿里靜得能聽見香爐里炭火爆裂的聲音。族衛(wèi)依舊站著,像兩尊泥塑。
沒有人讓我離開。
也沒有人再開口。
我望著地面,看著自已的影子一點點被陽光拉長。嫁衣上的金線在光下泛著暗色,鳳冠的流蘇垂著,一動不動。剛才那陣虛脫過去了,可新的疲憊從骨頭里滲出來,像是有人拿鈍刀在慢慢鋸我的脊梁。
遠處傳來鐘聲,兩下。
是午時了。
宗祠的規(guī)矩,驗體之后若無異狀,便報長老會裁定去留。我既被定為“絕嗣”,按例該逐出宗門,不得再以陳家姻親自居。可他們不放我走,也不關我禁閉,就這么晾在這兒,像塊沒人要的爛布,等著誰來撿,或誰來燒。
我忽然想起十歲那年測靈根的場面。也是這個偏殿,也是這座鼎。那時我站上去,鼎口噴出九道金光,直沖屋頂。族老們當場跪下,說我乃百年不遇的天靈根之體,將來必為陳家主母。那天我穿的是鵝黃襦裙,母親親手給我梳的雙丫髻,簪了一支玉蝴蝶。
五年后,堂妹端來一碗安神湯。我喝了,夜里就開始嘔血。
三年前,陳硯舟對我說:“等我一年,回來就娶你過門。”
我信了,偷偷把名字從“璃”改成了“雪蘅”。
結果等來的是今天。
我動了動手腕,袖中那張孕脈符早已冰冷,濕透,邊緣開始碎裂。兩個孩子安靜得很,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再吸。他們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們的母親正站在一座鼎前,被當眾宣告“此生無子”。
可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偏殿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名執(zhí)事模樣的老者走進來,看了我一眼,低聲對族衛(wèi)說了句什么。兩人點頭,一左一右重新架住我胳膊。
“押回西廂。”老者道。
我沒有反抗。腳步踉蹌了一下,很快穩(wěn)住。走出偏殿時,陽光刺眼,我瞇了下眼。回廊盡頭空蕩蕩的,陳永樂早已不見。只有那枚香囊晃過的影子,還在腦子里轉。
西廂離這兒不遠,穿過兩個月洞門就到。我上次去,是十五歲那年,母親病重,族里不準她入宗祠,只許停在西廂偏房。我守了她三夜,她咽氣時,手里攥著我的一根頭發(fā)。
現(xiàn)在我也要去那里。
不是守人,是等人發(fā)落。
走過第一個月洞門時,風忽然大了。吹得我額前碎發(fā)亂飛,鳳冠的流蘇嘩啦作響。我抬手扶了下玉簪,指尖觸到眉心那點朱砂痣——它又在發(fā)燙。
不是痛,也不是*,是一種悶悶的、持續(xù)的熱,像底下埋著一塊燒紅的炭。
我放下手,繼續(xù)往前走。
族衛(wèi)的腳步聲在青石上回響。偏殿里的鼎還立著,黑煙已散盡。陽光照在鼎身上,映出一道裂痕——極細,從第三圈符紋往下,斜斜劃到鼎足。
我瞥了一眼,沒多看。
可我記得——方才我伸手時,它還沒有。
我們走過第二個月洞門,西廂的屋檐已經(jīng)能看見。灰瓦低垂,窗紙破了半張,隨風 flapping 輕抖。門前站著一名婢女,見我們過來,低頭讓到一旁。
族衛(wèi)松開手。
“進去吧。”其中一人說。
我沒動。
風從背后吹來,掀起了披帛的一角。我望著那扇門,知道一踏進去,就是軟禁的開始。明日或許會被逐出,或許會被押去族牢,但此刻,我還站在這里,還能看見天光,還能感覺到孩子在動。
他們活著。
我就能活。
我抬腳,跨過門檻。
屋內昏暗,霉味撲鼻。床榻靠墻,桌上積灰,唯一干凈的是角落那張小幾,上面擺著一杯水,冒著微弱的熱氣。
我走到幾前,坐下。
門外,族衛(wèi)的腳步聲遠了。
我盯著那杯水,看著水面微微晃動。忽然,一滴汗從額角滑下,順著鼻側流到唇邊,咸澀。
我抬起手,擦掉。
指腹蹭過唇角時,碰到了一絲裂痕——不知何時咬破的。我松開手,任它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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