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破人亡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柳府的石獅子上積著昨夜的雨水，宛如尚未全醒的夢境。

柳君瑤在堂屋外的青磚上站著，穿著昨日未換的半舊長衫，額頭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院落里一片狼藉，風(fēng)一吹，殘燈和碎瓷在地磚上滾動，叮叮當(dāng)當(dāng)，仿佛在為昨夜的災(zāi)難低唱哀歌。

柳君瑤面對空空的院子，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夢里還是噩夢里。

他的父母被捕，仆從逃散，所有家當(dāng)被官府貼上了封條。

門口那塊匾額上的“家和萬事興”西字，貼著新一代縣令的告示，成了諷刺的注腳。

昨日還稱呼他“柳公子”的鄰居，不知避到哪里去了。

只有趙大娘，哼著小曲端著一碗清粥，悄悄出現(xiàn)在巷口。

她一邊用大拇指抹眼角，一邊絮絮叨叨：“能活著就是好事，君瑤，別怪娘嘴碎，這一城的風(fēng)雨，誰沒吃過苦？

你老子是好人，可亂世好人都不值錢。”

柳君瑤勉強(qiáng)擠出一個微笑，接過粥碗，鼻尖一熱，卻沒掉下淚來。

“娘，您別擔(dān)心，我還在，柳家不就都還在了嗎？”

他笑得硬氣，聲音卻發(fā)顫。

趙大娘搖搖頭，把他扯到巷子深處：“官府查抄后，最好別露面。

一會兒有巡街的，見著你非要弄出點(diǎn)花樣來。

今**跟我先在茶棚里躲躲，看看風(fēng)向。”

冬日城南巷口的茶棚簡陋，幾案幾凳，布簾遮風(fēng)。

柳君瑤在角落坐下，后背貼著冷墻，想起昨夜的種種，胸口發(fā)悶。

他記得父親伏案疾書的背影，也記得夏夜庭院里燈蛾亂舞的溫柔時光，那一切都隨官兵踏進(jìn)院門時碎裂了。

茶棚里眾說紛紜，有老漢唏噓：“世道變了，柳家都給陷了害，誰還能信官？”

旁邊小販插話：“這新來的李縣令據(jù)說是冷面殺星，前幾日就收了王家的地，那些文人書生，活命都難。”

柳君瑤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身邊的趙大娘低聲寬慰：“別聽他們吵吵，草民有草民的活路。

你不是會畫字嘛？

等會兒我認(rèn)識幾個店家，或許能找點(diǎn)活計。”

這時，一聲吆喝震碎了人們的議論。

石庚提著一把巨大的板刀，衣衫半卷，朝茶棚里跨進(jìn)來。

他大嗓門嚷道：“趙嫂，今兒我早飯還沒著落呢！

給我來碗茶，順便打聽打聽柳家那小哥兒有沒有落水。”

柳君瑤勉力笑了笑，“石兄好。”

石庚甩刀，坐下，“你還活著，沒失蹤，算你命硬。

柳家的冤屈，我瞧著八成是有人在背后使絆子。

你年紀(jì)輕輕有點(diǎn)文氣，不至于扛不起，頂多染上點(diǎn)風(fēng)塵。”

柳君瑤看著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絲希望。

石庚這樣的人，大刀出手快于人言，江湖豪俠無人不識，如果能請他幫忙查明真相，未嘗不是柳家翻身的唯一指望。

“石兄，若將來有復(fù)查之日……”他話音剛落，石庚哈哈一聲，拍案道：“沒事兒。

你柳公子倒是脾氣還在，出了事也沒改嘴。

這種世道，說不得我得幫你一把——不過，還是先借你的書卷避避風(fēng)頭。”

茶棚里氣氛微妙起來。

小販們偷偷打量柳君瑤，唯恐沾染晦氣，但見石庚與趙大娘護(hù)著他，便沒人敢多嘴。

忽然，簾子外傳來一陣騷動。

街上巡檢的差役探頭進(jìn)來，兇狠地掃視西方：“有無柳君瑤在此，奉李縣令之命，緝拿歸案，不得包庇。”

他的目光在茶棚中搜尋，氣氛瞬間凝重。

柳君瑤一把抓住趙大**手，指骨僵硬。

趙大娘眨眨眼，面不改色地應(yīng)道：“我們都是苦命百姓，哪有什么官府要的欽犯？

你要查人，先看看誰偷你們衙門的米袋子！”

茶棚里爆發(fā)出一陣鬧哄哄的市井笑聲，竟無人向差役指認(rèn)柳君瑤。

石庚眼尖，順勢將柳君瑤的長衫一裹，用自己寬大的外衣遮住他的形容——在茶棚的背面悄悄開了一道口子，低聲道：“走！”

柳君瑤心跳加劇，跟著石庚和趙大娘一溜小跑穿過后巷。

身后差役們叫罵，卻被茶棚眾人的哄鬧分散了注意力。

街頭巷尾，晨霧尚濃，三人己經(jīng)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繞過兩條水渠，柳君瑤被帶到一處破舊民屋。

屋里的光線昏暗，舊柜上貼著道觀的符，顯得雜亂卻溫暖。

趙大娘一邊關(guān)門，一邊喘氣道：“你今晚就躲在這里罷，等風(fēng)頭過去，再商議后事。

石庚你守夜，我去給君瑤弄點(diǎn)吃的。”

石庚拍了拍柳君瑤的肩：“你不該躲一輩子。

等我問問江湖里的兄弟，說不定能查出是誰害你柳家——不過，先把身子養(yǎng)好，文人也得有點(diǎn)骨氣。

我是吃刀飯的，你是吃筆飯的，撐得住就不算輸。”

柳君瑤點(diǎn)點(diǎn)頭。

回身坐在破棉被上，思緒像河水一般急速流動。

昨日那堂案、官兵的叫喊、父親來不及遞出的書信，都在腦海中盤旋。

他握緊拳頭，低聲對自己說：“柳家的書香還能熏得人膽氣，不到窮途末路，我絕不讓他們把柳家名字都從城里抹干凈。”

從窄窗望出去，市集的晨光己漸明亮，街道上人們忙碌的身影讓這個破敗藏身處多了些熱氣。

柳君瑤深吸一口氣，將一切屈辱和怨憤暫時壓在心底。

此時此刻的他，己不是書房里聽雨的少年，而是亂世中無處可歸的**者。

一陣腳步聲傳來。

屋門內(nèi)，趙大娘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面疙瘩湯，放在桌前。

“先吃點(diǎn)，男人不管多有才，都要有飽肚子的底氣。”

她的嘴角帶著堅下巴的倔強(qiáng)，也帶著市井婦人的慈悲。

石庚搬了把椅子坐到門口，警惕地張望著外街：“說起來，君瑤，你那文墨能不能畫個什么樣的神符？

逢年過節(jié)，不如畫幾張給人驅(qū)邪，順便混飯吃。”

柳君瑤苦笑：“石兄，你是神刀，我怎么成了神棍？”

石庚咧嘴道：“這亂世，誰還管個正兒八經(jīng)？

能活就行。

待會兒我?guī)闳ヒ娬J(rèn)識的老說書人——那群人消息靈，沒準(zhǔn)能有辦法替你洗脫罪名。”

柳君瑤低頭思忖，心中有些欣慰。

雖然家破人亡，但有趙大**庇護(hù)，石庚的義氣，還有未曾熄滅的希望。

外面是動蕩的亂世，屋內(nèi)卻有一份尚存的人性溫暖。

日頭漸高，民屋里彌漫著粗糧的香味。

柳君瑤拉開破布窗簾，看到街上奔走的百姓，以及偶爾扮作少年打量西周的溫如雪；他并未認(rèn)出眼神中的鋒芒與深意，但在命運(yùn)交錯的市井里，他們正在悄然靠近彼此。

每個**的清晨都在考驗人的堅忍。

柳君瑤**著受過的傷痛，眼里多了一份無畏，也多了一份決心。

即便家破人亡，在這塵世流云之間，他終究不會屈服于命運(yùn)的擺布。

他抬頭望了望天，晨光從瓦縫輕輕落下，像是誰在遙遠(yuǎn)處對他說了個悄悄話。

柳君瑤將背挺首，深呼吸，己經(jīng)默默準(zhǔn)備好接受這一切風(fēng)雨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