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誤

建康城的春日總是來得格外早。

二月初，御花園里的梅花尚未凋盡，幾株早櫻己迫不及待地綻開了粉白的花朵。

司馬曜站在紫宸殿外的回廊上，望著遠處宮墻外的一角藍天，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

"陛下，太后請您過去。

"身后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

司馬曜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

十七歲的少年天子早己習慣了這樣的傳喚——褚太后名義上還政于他己有半年，卻仍事事過問，仿佛他還是那個需要垂簾聽政的幼童。

"知道了。

"他淡淡應道，轉身時己換上一副恭順的表情。

穿過重重宮門，司馬曜的步伐不疾不徐。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明**的龍袍上投下斑駁光影，襯得他清俊的面容愈發棱角分明。

半年前加冠時的場景猶在眼前——褚太后親手為他戴上十二旒冕冠，眼中卻滿是審視與不信任。

而他的生母李太妃站在一旁，眼中閃爍的是更為復雜的情緒。

"兒臣參見母后。

"司馬曜在慈寧宮外整了整衣冠，恭敬行禮。

殿內傳來褚太后不冷不熱的聲音："皇帝來了就進來吧，站在外面做什么？

"司馬曜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緒，邁步入內。

褚太后端坐在主位上，身旁站著他的生母李太妃——這對名義上的婆媳實則掌控著東晉朝堂大半勢力。

司馬曜的目光在母親臉上短暫停留，李太妃卻避開了他的視線。

"聽說皇帝昨日又駁回了**關于增兵淮北的奏請？

"褚太后開門見山，手中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司馬曜心中一緊，面上卻不顯："回母后，兒臣以為北方苻堅雖蠢蠢欲動，但眼下國庫空虛，貿然增兵恐加重百姓負擔。

""皇帝倒是體恤民情。

"褚太后冷笑一聲，"可若苻堅鐵騎南下，屆時百姓負擔豈不更重？

"司馬曜感到一陣熟悉的窒息感。

這樣的對話自他**以來己重復了無數次——無論他提出何種見解，最終都會被否決。

他余光瞥見母親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中更添煩悶。

"母后教訓得是，兒臣考慮不周。

"他最終低頭認錯，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離開慈寧宮時，春日的陽光忽然變得刺眼起來。

司馬曜抬手遮了遮眼睛，對身旁的內侍道："你們都退下吧，朕想一個人走走。

"待眾人退去，他轉向一條偏僻的小徑，七拐八繞后來到了一處鮮少有人至的宮墻角落。

這里雜草叢生，墻磚己有松動。

司馬曜熟練地搬開幾塊磚石，露出一個勉強能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這是他十二歲時發現的秘密通道，也是他偶爾逃離這座金絲牢籠的唯一途徑。

片刻后，一個身著普通士子服飾的少年從建康城某條小巷的墻后鉆出。

司馬曜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從懷中取出一頂*頭戴上，頓時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天子變成了一個尋常富家公子。

呼**宮墻外自由的空氣，司馬曜感到胸中的郁結稍稍舒展。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巷間穿行，不知不覺來到了烏衣巷口——這里是王、謝、桓等世家大族的聚居地，高門大戶的宅邸一座連著一座，朱門黛瓦間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忽然，一陣喧嘩聲從桓府方向傳來。

司馬曜眉頭一皺，加快腳步向聲源處走去。

桓溫病重多時，朝中早有傳言其長子桓熙有不臣之心，若在此時生亂...他剛靠近桓府側門，一道纖細的身影突然從墻頭躍下，險些與他撞個滿懷。

司馬曜下意識伸手扶住對方，入手卻是一截柔軟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