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王俑前，你算什么東西？

北京市博物館，修復(fù)中心。

上百萬人正通過網(wǎng)絡(luò)首播，觀看一場國寶修復(fù)的收官儀式。

鏡頭焦點，是一件宋代官窯貫耳瓶，釉色天青，器型端莊，靜置于絲絨展臺上。

國內(nèi)頂級修復(fù)大師蘇承德，正對著鏡頭，介紹著自己歷時三月的心血之作。

他身旁的富商秦老板，也就是這件貫耳瓶的買家，面帶微笑，頻頻點頭。

“……經(jīng)我之手，此瓶之神韻，盡復(fù)舊觀。”

蘇承德的話語充滿自信。

首播間彈幕滾動，滿屏都是“大師風(fēng)范”、“國之匠人”的贊譽(yù)。

按照流程，交接前的最后一步，是請在場所有人做最后的鑒賞。

蘇承德的大弟子周浩，滿臉得意，率先上前一步，引導(dǎo)著秦老板和幾位館內(nèi)專家欣賞。

角落里，一個身影卻在此時停下了手中的清潔工作。

顧長卿，蘇承德門下最不起眼的學(xué)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貫耳瓶上，只有顧長卿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那層溫潤的釉面，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等一下。”

一道聲音不大，卻在此刻安靜的修復(fù)室內(nèi)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首播鏡頭轉(zhuǎn)向了聲音的來源。

周浩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看著顧長卿，語氣不善：“顧長卿，你又想做什么？

師父和秦老板在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

顧長卿沒有理會周浩，他的目光只落在貫耳瓶上。

“這件貫耳瓶，是假的。”

一句話，讓整個修復(fù)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首播間彈幕出現(xiàn)了短暫的停滯，隨后爆發(fā)出海嘯般的質(zhì)疑。

“什么情況？

這小子誰啊？”

“蘇大師親自修復(fù)的東西，他敢說是假的？

瘋了吧！”

“嘩眾取寵！

想紅想瘋了！”

蘇承德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秦老板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他看向顧長卿，沒有說話，等待下文。

周浩第一個跳了出來，指著顧長卿的鼻子怒斥：“顧長卿！

你胡說八道些什么！

此瓶的釉色、器型、胎土，無一不符合宋代官窯的特征。

尤其是這‘金絲鐵線’的開片，乃是自然老化千年而成，豈是你能信口雌黃的！”

周浩引經(jīng)據(jù)典，將書本上的知識背得滾瓜爛熟，一番話說得周圍幾位專家都連連點頭。

顧長卿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向瓶身上的紋路。

“開片，有真有假。

真開片，是千年時光中，胎與釉不同收縮率造成的自然龜裂，紋路有深有淺，粗細(xì)交錯，如活物生長。

而這件……”顧長卿的語氣平靜而篤定。

“它的開片，是在極短時間內(nèi)，通過冷熱急劇變換催生而成。

紋路走向僵硬，深淺完全一致，缺少時間沉淀的層次感。

這種‘開片’，沒有靈魂。”

周浩被這番“沒有靈魂”的言論氣笑了：“靈魂？

顧長卿，我們是搞修復(fù)的，是科學(xué)！

不是神學(xué)！

你懂什么！

你不過是師父門下一個打雜的！”

“住口！”

一聲怒喝打斷了周浩。

蘇承德面色鐵青，他一步步走到顧長卿面前。

他沒有去看那件貫耳瓶，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這個學(xué)徒。

他知道，顧長卿說的是對的。

在修復(fù)的最后階段，他就發(fā)現(xiàn)了紋理的些微不對勁。

但他不能說，這筆交易涉及的利益太大，他“國寶圣手”的名聲更不容許有任何瑕疵。

他以為沒人能看出來，沒想到，被自己最看不起的這個學(xué)徒，當(dāng)著上百萬人的面，點了出來。

這是在掘他的根！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響徹整個修復(fù)室。

首播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

顧長卿的臉被打得偏向一旁，一道紅印迅速浮現(xiàn)。

蘇承德指著顧長卿，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目無尊長！

學(xué)藝不精！

為了出名，竟敢污蔑師門！

我蘇承德門下，沒有你這種不肖之徒！”

他轉(zhuǎn)向眾人，聲音洪亮。

“從今天起，顧長卿，被我逐出師門！

與我蘇門，再無瓜葛！”

周浩的臉上露出狂喜的表情，他立刻上前一步，對著現(xiàn)場的保安喊道：“還愣著干什么！

把這個敗壞師門聲譽(yù)的東西給我扔出去！”

兩個保安立刻上前，架住顧長卿的胳膊。

顧長卿沒有反抗，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蘇承德，又看了一眼那件華美卻冰冷的假貨。

最后，他的視線與人群中的秦老板對上了。

秦老板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審視和探究。

他對著顧長卿，做了一個微不**的點頭動作。

顧長卿的私人物品，一個破舊的行李箱，被周浩親自從儲物間拖出，重重地扔在博物館門口的臺階下。

顧長卿被保安架著，從無數(shù)道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中穿過，被推出了那扇象征著榮耀與殿堂的厚重銅門。

門外，是北京深秋的冷風(fēng)。

門內(nèi)，是周浩意氣風(fēng)發(fā)地向秦老板和首播觀眾保證，剛才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學(xué)徒鬧出的笑話。

顧長卿的名字，在短短半小時內(nèi)，通過網(wǎng)絡(luò)首播，傳遍了整個修復(fù)界。

“蘇承德大師的棄徒”、“首播現(xiàn)場指鹿為馬”、“修復(fù)界的恥辱”。

一個個標(biāo)簽，死死地釘在了顧長卿的身上。

顧長卿沒有回頭，他默默地走到臺階下，打開摔得有些變形的行李箱，將散落出來的幾件衣服和幾本專業(yè)書籍一件件撿回去。

沒有人知道，顧長卿的家族，曾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修復(fù)世家。

只是到了他爺爺那一輩，家道中落，傳承斷絕。

他拜入蘇承德門下，是想重拾祖輩的榮光。

現(xiàn)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拖著沉重的行李，顧長卿回到了他租住的地下室。

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fā)霉的味道。

這與剛才燈火輝煌的博物館，是兩個世界。

顧長卿將行李箱放在角落，坐在冰冷的床沿，一言不發(fā)。

絕望和茫然，淹沒了他。

他開始整理箱子里最后的一點東西，那是一些他不舍得扔掉的家族遺物，大多是些殘破的小玩意兒。

在一堆雜物中，他拿起了一枚只有半個巴掌大的龍形玉佩。

玉佩由上好的和田玉雕成，但中間有一道猙獰的裂痕，幾乎要將整塊玉斷成兩半。

這是爺爺留給他唯一的念想。

顧長卿用手指摩挲著那道裂痕，似乎想感受當(dāng)年的變故。

就在這時，整理行李箱時被金屬扣劃傷的手指，一滴鮮血滲了出來，正好滴落在那道裂痕之中。

下一秒，異變陡生。

那枚暗淡的龍形殘玉，仿佛干涸的海綿遇到了水，將那滴血瞬間吸收。

一道溫潤的光芒，從玉佩的裂痕處亮起，瞬間籠罩了整個地下室。

顧長卿眼前一白，整個人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抽離，墜入一個光影交錯的奇異空間。

這里沒有上下左右，只有無數(shù)流光溢彩的信息碎片在飛速穿梭。

顧長卿“看”到了一塊璞玉，被一雙巧手細(xì)細(xì)雕琢，慢慢呈現(xiàn)出龍的形態(tài)。

畫面一轉(zhuǎn)，玉佩被佩戴在一位身披鎧甲的古代將軍腰間。

將軍白馬銀槍，在千軍萬馬中沖鋒陷陣，所向披靡。

喊殺聲，金鐵交擊聲，戰(zhàn)馬嘶鳴聲，仿佛就在耳邊。

突然，一支淬了黑水的冷箭，從一個刁鉆的角度射向?qū)④姷男目凇?br>
千鈞一發(fā)之際，腰間的龍形玉佩自動護(hù)主，擋在了箭矢之前。

“咔嚓！”

玉佩應(yīng)聲而碎，擋下了致命一擊。

將軍活了下來，玉佩卻留下了一道永恒的傷痕。

無數(shù)的畫面碎片最終定格在玉佩碎裂的那一瞬間，將軍的遺憾，玉佩的不甘，那種護(hù)主而碎的執(zhí)念，清晰地傳遞到顧長卿的意識中。

一股強(qiáng)烈的惋惜之情涌上心頭。

顧長卿在這個奇異的空間里，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撫平”那道因為守護(hù)而產(chǎn)生的裂痕。

他的“手”觸碰到裂痕，一種奇妙的感覺傳來。

他不是在用蠻力彌合，而是在用自己的意念，去安撫那段悲壯的歷史，去彌補(bǔ)那個瞬間的遺憾。

隨著顧長卿“撫平”的動作，空間中那枚玉佩的虛影，裂痕竟然真的開始緩緩愈合，重新變得光潔無瑕。

就在玉佩虛影完美如初的瞬間，顧長卿的意識被猛地彈回。

顧長卿劇烈地喘息著，發(fā)現(xiàn)自己仍然坐在地下室的床沿。

一切仿佛是一場幻夢。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枚祖?zhèn)鞯凝埿螝堄瘢o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上面的裂痕，消失了。

玉佩通體溫潤，完美如初，散發(fā)著淡淡的光暈。

與此同時，一股陌生的信息流涌入顧長卿的腦海。

那是一段古老而玄奧的呼吸吐納法門，仿佛與生俱來，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