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牛鎮景明

鎮東頭的回春堂后院，藥香比晨露更早彌漫開來。

景明蹲在小火爐前，執著一柄蒲扇，小心地控制著爐火。

藥銚子里咕嘟咕嘟地響著，騰起的熱氣將他清秀的臉龐熏得微紅。

“明兒，茯苓須后下，莫要熬過了時辰。”

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景明沒有回頭，手下蒲扇穩了穩，應道：“曉得，師父。

銚蓋敞著，氣正順著呢。”

陳老醫師踱步過來，須發皆白，青衫整潔，伸手探了探藥銚旁的蒸汽，微微頷首。

他目光落在景明專注的側臉上，少年眼神清澈，眉宇間有著超乎年齡的沉靜。

“昨日教你的《百草辨性》，可記熟了？”

“記下了，”景明放下蒲扇，從懷中掏出一本邊緣磨得發毛的線裝書，熟練地翻到一頁，“只是‘鬼針草’一味，性寒，味苦，常人用之泄火，但若遇心脈淤阻之癥，佐以三分赤芍，反有奇效，弟子愚鈍，還想不通其中關竅。”

陳老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緩緩道：“天地萬物，相生相克，亦相得益彰。

鬼針草如凜冽秋風，掃蕩邪熱；赤芍卻似初春細雨，柔潤脈絡。

一收一放，看似相悖，實則正合陰陽調和之理。

用藥如用兵，貴在知其性，明其理，而非死記硬背。”

他頓了頓，看著景明：“就如同你劈柴，找準了紋理，順勢而為，便省力得多。

這人體經絡，天地星力，也自有其‘紋理’。”

景明若有所思。

星力……那是鎮上那些被宗門選中的少年們談論的東西。

他們能在體內凝聚“本命星盤”，感應九天星辰，施展莫測威能。

而他景明，資質平平，年滿十六，星盤依舊沉寂。

說不羨慕是假的，但他更珍惜眼前。

是師父將他從饑寒交迫中撿回，給了他名字，教他識字、辨藥、做人。

這間小小的回春堂，就是他的家。

藥香，比那虛無縹緲的星辰之力，更讓他感到踏實。

“師父，我……”景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陳老卻擺了擺手，目光望向院墻外逐漸喧囂起來的街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人各有際遇，強求不得，卻也……回避不得。

你的路，不在這一方院落，也不全在那星辰之上。”

這時，前堂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一個帶著哭腔的呼喊：“陳老先生！

陳老先生救命啊！

我家娃子摔下山坡，頭上破了老大口子！”

景明豁然起身。

陳老也己站起，神情恢復了一貫的沉穩：“明兒，取我的金瘡藥和干凈布巾來。”

“是！”

片刻后，回春堂前堂。

一個六七歲的男童額上鮮血淋漓，哭鬧不止。

年輕的母親手足無措，臉色煞白。

陳老檢查傷口，景明己利落地端來溫水，準備好藥材。

他沒有絲毫慌亂，清洗、上藥、包扎，動作嫻熟而穩定，偶爾低聲安撫那驚恐的孩子兩句。

陳老在一旁看著，并未插手，只是在他包扎完畢，打下最后一個結時，才上前摸了摸孩子的脈搏，對那千恩萬謝的母親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

送走病人，前堂安靜下來。

陽光透過格柵窗，照在景明額角的細汗上。

陳老看著他，緩緩道：“醫者，父母心。

見生死而能定，遇危難而不亂，你己初具其形。

這，未必就比那移山倒海的星力來得輕易。”

景明用力點頭：“弟子明白。”

午后，陳老將景明叫到書房，從一方上了鎖的舊木匣中，取出一枚用紅繩系著的物事。

那是一枚青銅羅盤，只有孩童掌心大小，遍布銅銹，邊緣有些磨損，中心的指針紋絲不動，看起來古樸無華，甚至有些陳舊。

“這個，你收好。”

陳老將羅盤遞給景明，神色鄭重。

景明雙手接過，觸手一片冰涼。

“師父，這是？”

一件老物件兒，家里傳下來好些代了。”

陳老將羅盤放在景明手中，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冰涼的盤面，眼神里帶著一種看待舊家具般的尋常神色，“具體有什么用，我也說不上來。

你師祖傳給我時，也只說是祖上留下來的，讓我收著。”

他頓了頓，看著景明有些困惑的眼神，笑了笑：“我擺弄了一輩子，也沒弄明白它到底有什么玄機，興許就是個普通的舊羅盤吧。

如今我年歲大了，這東西放著也是放著，你拿去。”

景明接過羅盤，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的銅銹記錄著漫長的歲月。

陳老語氣平和地補充道：“不過，人有時候心里亂了，手里攥著點實實在在的老東西，看看這些磨舊了的痕跡，想想一代代的人都是這么過來的，心氣兒反倒能平順些。

你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難處，心里不踏實，就看看它，定定心神。

或許……它沒什么大用，但至少能幫你想起，這青牛鎮上，還有這么個家。”

景明握緊了手中的羅盤，那冰涼的觸感似乎與師父話語中的暖意融為了一體。

他用力點頭：“師父，我記住了。

我會好好收著的。”

景明摩挲著羅盤上冰冷的紋路，雖然不解其意，但仍能感受到師父話語中的深意和關切。

他將紅繩小心地套在脖頸上，把羅盤貼身藏好，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奇異地帶來一絲安定。

“謝謝師父。”

陳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寂寥：“去吧，鎮西劉嬸的安神湯該煎好了，給她送去。

記住，無論日后走到哪里，莫失本心。”

景明端著溫熱的藥碗走出回春堂時，夕陽己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回頭，看見師父站在門口，青衫布履，在暮色中如同一棵沉默的老松。

他并不知道這枚羅盤將引他走向何方，也不知道青陽宗開山收徒的消息即將傳來。

此刻，他只想快些送完藥，回來幫師父整理今日的醫案。

家的溫暖，如同這碗湯藥的余溫，熨帖著他年少的心。

而未來的波瀾壯闊，尚隱藏在青牛鎮平靜的暮靄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