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貓告了黑狀

圣旨下來那天，半個京城都開了盤口，賭我蘇靈犀能在七王府活過幾天。

最多的，押了三天。

連我那在太醫院當差的爹，都紅著眼圈，顫抖著拍我的手：“靈犀，是爹沒用。

進了王府，萬事小心。

能活過三個月，就算你命大。”

我攥緊了袖中那株早己干枯的紫蘇草，沒說話。

這是昨夜一只受傷的麻雀，用喙拼死叼到我窗臺上的。

它漆黑的豆眼里，滿是外人看不懂的焦急與祈求。

我能看懂。

它在為我悲傷。

因為我要嫁的，是那個在戰場上被斬斷右臂，從此性情大變，**如麻的“廢柴王爺”——夜玄宸。

一個活死人，一座活人墓。

花轎抬入王府，我便懂了什么叫活人墓。

沒有喜樂，不見賓客，連紅綢都透著一股陳舊的血腥氣。

高大的府門在我身后轟然關閉，隔絕了最后一絲人間煙火。

廊下的幾只烏鴉歪著頭，黑沉沉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像是盯著一具即將腐爛的**。

領路的柳嬤嬤滿臉褶子都寫著輕蔑，一路沒給我半個好臉色。

路過偏院時，一只瘦骨嶙峋的貍花貓猛地從假山后竄出，砰地一聲撞翻了喜娘手中的呈祥喜盆。

花生桂圓滾了一地。

“哪來的晦氣東西！”

柳嬤嬤尖聲厲喝，抬腳就要去踹，“王爺大喜的日子，也敢出來沖撞！”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攔了一下。

也就在這一瞬，一道細弱又委屈的意念，像根針一樣扎進了我的腦海。

“不是我……是他不讓點燈……她說怕黑……我告訴他了，他不理我……”我的血液剎那間涼了半截。

那貓驚恐地叫著，聲音卻清晰地在我腦中回響。

“她”是誰？

那個怕黑的“她”，是在說我嗎？

我自幼怕黑，此事除了我爹娘，從未對外人提起。

“王妃？”

柳嬤嬤見我失神，語氣愈發不耐，“您還愣著做什么？

吉時快到了。”

我回過神，看著那只一瘸一拐躲進草叢的瘦貓，心臟砰砰狂跳。

拜堂時，我終于見到了我的夫君，夜玄宸。

他穿著一身玄色金線蟒袍，身形高大，卻掩不住右臂空蕩蕩的頹敗。

他只用一只左手扶著喜冠，那張俊美如神祇的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隔著紅蓋頭，我都能感覺到他那如刀鋒般的目光，將我從頭到腳凌遲了一遍。

“滾去東廂。”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三個字，像淬了冰的刀子。

滿堂下人嘩然，隨即又死一般寂靜。

柳嬤嬤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馬上就要被掃地出門的垃圾。

我屈膝，低頭，轉身退下。

可就在低頭的那一刻，眼角余光分明瞥見，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尖在袖中極輕地顫了一下。

東廂的婚房很大，也很冷。

紅燭只點了一對，微弱的火光在空曠的房間里搖曳，投下****的陰影，像無數張牙舞爪的鬼怪。

我一個人坐在床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聲，又一聲，擂鼓一樣。

入夜，風雨驟起。

一道雪亮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庭院。

我被驚得一哆嗦，下意識望向窗外——只見正對面的書房窗縫里，竟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光。

而白天那只撞翻喜盆的瘦貓，此刻正蹲在書房外的屋檐下，渾身濕透，對著窗戶的方向焦急地“喵喵”叫。

這一次，我屏住了呼吸，閉上眼，將所有心神都凝聚在耳朵上。

那細碎的貓叫，在我腦海里逐漸拼湊成了清晰的句子。

“她怕雷……你明明知道的……你還裝睡？”

話音剛落，只聽“啪嗒”幾聲輕響，書房的燈火忽然大亮！

緊接著，一盞，兩盞，十盞，百盞……不過眨眼功夫，以書房為中心，整座王府的燈籠，從庭院到長廊，從前廳到后院，一盞接著一盞，次第亮起！

漆黑的王府，剎那間亮如白晝。

風雨依舊，雷聲依舊，可我的世界，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溫柔地包圍了。

我怔怔地看著窗外那片璀璨的燈海，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酸又麻。

他……聽懂了貓的話？

還是說，這府里，不止我一個怪物？

我鬼使神差地推開門，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試探著將手掌輕輕貼在了粗糙的樹干上。

夜風吹過，樹影沙沙作響。

一股蒼老而悲涼的意念，緩緩涌入我的腦海。

“冷……他也冷……整整三年，沒暖過了…………她來了，葉子……好像有點綠了。”

我猛然睜開眼，渾身都在發抖。

這不是幻覺！

我真的能聽見！

我能聽見這滿府生靈的心聲！

而它們，似乎都在為了那個書房里的“他”，憂心忡忡。

那個傳聞中**不眨眼的廢柴王爺，在這些生靈的口中，竟是另一個模樣。

翌日清晨，我是在一陣柔軟的觸感中醒來的。

一睜眼，就對上一雙藍寶石般剔透的貓眼。

一只渾身雪白、毛發蓬松的波斯貓，正優雅地蹲在我的床頭，甩著毛茸茸的大尾巴，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我。

“你昨晚哭了。”

它開口了，聲音清脆又傲慢，像個被寵壞的貴族小姐。

我驚得一下坐了起來：“我沒……”話沒說完，那只叫“雪球”的貓又開口了，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屑。

“他看見了。

他在墻上畫你。”

說著，它輕巧地一躍，跳下床，很快又叼著一小片碎紙回來，扔在我面前。

那是一角被撕下的宣紙，上面用炭筆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個女子的側影。

眉眼，赫然是我。

**，是一盞孤燈。

而在畫像的角落，用小楷寫著一行字，筆鋒凌厲，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絕望。

“靈犀不知，吾己難逃。”

我的指尖撫過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他落筆時的心境。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倒流。

昨夜那個冷漠地讓我“滾”的男人，那個被世人唾棄為“廢柴”的王爺……竟在書房里，為我點亮了滿府燈火，然后徹夜未眠，畫下了我這副落魄的模樣？

我嫁的，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他或許根本不是什么廢柴，而是一頭被鐵鏈困在深淵里，獨自**傷口的猛獸。

正在我心神巨震之時，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柳嬤嬤那張刻薄的臉出現在門口，神色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慌張和恭敬。

“王妃，宮里來人了！”